贺兰雪低垂螓首，一点点小心揭开原先裹着的布条。那布条和血肉粘连在一起，每一下都会牵连破碎的血肉。

那日被狼抓出的血痂崩裂，边缘翻卷，锁骨与肩胛骨之间有几处明显的错位，由于骨折的缘故，皮肤表面肿起了可怖的青紫色，几乎看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肉，暗红的血汨汨流出。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陈旧的伤痕，狰狞交错。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随后取出几条干净的布条，用水囊中的清水蘸湿，小心地清理伤口周围的血污。冷水触及边缘时，夜尘的肩头几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始终咬紧牙关，没有哼出一声。

“对不起，很疼吗？我会尽量小心些，你忍一忍。”

清理完毕，她将手掌贴在他的肩胛骨上，指尖仔细地探着骨缝的位置。夜尘的呼吸猛地一滞，并非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少女的掌心。她的掌心很凉，又很柔软，与他的肌肤相触碰时，他竟忍不住泛起一阵阵战栗，本能地想要拒绝，却又诡异地贪恋起这份奇怪的触感，不想让她放开。

贺兰雪抬起眼，凤眸中满是担忧：“我找到错位的地方了，可是……”

“别废话，动手。”他定定神，冷声道。

贺兰雪扣住他肩膀两端，找准了骨缝错开的位置，猛地一推一合，只听“咔”的一声脆响，夜尘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额上青筋暴起，却硬是一个字都没有喊出来。紧接着，她将另一处错位也复了位。等三根断骨全部接好，她反而大汗淋漓，擦了一把额上的汗，道：“好了。”

她将他递来的金创药粉均匀地洒在他伤口处，再重新用布条缠紧，夜尘似是终于缓过气来，动了动唇，声音嘶哑：“总算还没忘记我教你的东西，不算太笨。”

贺兰雪一颤，低声道：“你教会我的东西，我每一样都牢牢铭记在心。只是，我从没想过，竟然会先用在你身上……”

“对不起，主上。”她又一次唤他这个称呼，声音中带着深重的痛苦：“对不起，如果下去的人是我，或许你就不会……”

“…………”

“真是个笨蛋，下去的要是你的话，我可没有这么好的箭术来救你。”夜尘原本曲起指节，想敲她的额头，最终，他松开手，转而揉了揉她的头发，她愣愣地望着他，看得他很是不自在，强撑着想站起：“别傻愣了，起来，心莲已经到手，下山了。”

“嗯。”贺兰雪替他整理好衣襟，再把他扶起：“你的肩膀还不能用力，我扶你下山。”

夜尘退后了一步，甩开少女的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淡和疏离：“腿又没断，我自己能走。”

望着他勉强才能稳住身形的身影，贺兰雪抿紧唇，二话不说，强行架起他右臂，将其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牢牢扣住他的腰侧，让他高大的身躯倚靠在自己身上。

“你——”夜尘浑身僵硬，肌肉绷得死紧。

贺兰雪侧头望着他，恳切道：“我知道你很强，可是，偶尔也依赖我一下，好不好？别忘了，我是你的影子，我们相伴相生，荣辱与共。”

薄唇抿成一条细线，夜尘一言不发，身体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放弃了挣脱的意图，将身体的重量倚靠在她身上，低声道：“……笨蛋。”

她无声地笑了笑，两人就这样彼此支撑着，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天穹山依旧静默无言，唯有两道相依相扶的影子，在无边无际的纯白中缓慢移动。

行到半山腰时，贺兰雪忽然停住了脚步。风中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臊气。夜尘也同样发现了异样，藏在袖间的右手缓缓抚上剑柄。

贺兰雪蓦然抬起头，眸光变得凌厉。不远处的山石上，一群灰白的身影正安静地俯视他们。为首的，是一只身形略小的雪狼，一双绿莹莹的眼瞳，额上同样缀有一点鲜红。

贺兰雪放开他，握紧了袖间千寂：“是那群雪狼！该死，它们竟然去而复返了！”

夜尘盯着为首的那一只，语气阴沉：“那一头……和之前那头头狼长相很相似，恐怕是它的孩子，为复仇而来。”

贺兰雪悚然一惊，与那头狼遥遥相望，它正直勾勾地看着她，绿幽幽的瞳仁晦暗明灭，闪烁着刻骨的憎恨。

一头畜生，竟也和人一样，为了给父亲复仇，即便是挑战比自己强大许多倍的对手，也悍不畏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