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病相怜地一笑。

“恭喜二位通过第二关。”塔灵的声音听上去有了些许温度。

说话期间两人身体已慢慢恢复，修士的自我修复能力着实恐怖。

赫连翼心中有个疑问，刚才他跟游黎互通了一下信息，发现两人的丹火量都不是对方给出的，便开口问塔灵：“塔灵，倘若方才我二人均分，各自承担五成，能否顺利通关？”

塔灵虚影浮于高台中央，淡淡道出关卡真正用意：“不能。此关从不在意淬炼总量多少，所谓十成，没有固定标准，只是一道幌子。真正的试炼，是看你们是否甘愿主动扛下超出自身极限的痛苦，一心为对方减负，这份舍己护人的心意，才是通关的唯一钥匙。”

赫连翼捏捏游黎的掌心，暗道果然如此，他在听到规则时便有此猜测，他也能确定游黎也会做出跟他一样的选择。

渡过这一关，前方白玉台亮起柔光，笼罩在两人身上，随即眼前画面又是一变。

赫连翼出现在一间类似藏宝阁的房间。塔灵虚影现身，一一为他细数顶层主殿的至宝：九转紫金丹炉、白玉阵盘、各类上古丹方、天阶功法、无数上古天材地宝，桩桩件件皆是修真界难求的无上机缘。

赫连翼不知道这一关是要考验什么，只认真听塔灵介绍。

塔灵简单炫耀完他家主人的藏品后，望向赫连翼说道：“你已通过离火大师的考验，就可继承他的衣钵，这些你也都可以拿走。”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有一个条件，若你想继承全部丹道传承，必须要斩断你的道侣契约。”

“为何？”赫连翼眉心一皱，心下讶异，没想到会是这个条件，他以为会是大能有什么心愿未了，需要他帮忙完成。

塔灵语重心长道：“这也是为你好。七情不灭，道心不坚，唯有断情绝爱、摒弃执念，方能成就大道。”

这番话落下，赫连翼没有半分迟疑，回绝道：“我修行求长生，本就是为与他相伴，断契是万万不可能的。”

塔灵被拒绝也没有任何波动，“你可想清楚了？这里的藏品哪一件拿出去都可以作为镇派之宝，凭借这些你完全可以自创一个宗门。”

赫连翼仍是摇头拒绝：“不过是些身外之物而已。”

于此同时，另一边游黎也坚决地回道：“大道若无他相伴，再高境界于我而言也毫无意义。”

塔灵：“你不怕他抛弃你而选择接受传承吗？”

“他不会。”游黎笃定道：“我也不会。”

塔灵沉默片刻，手一挥，台上阻隔前路的光障骤然消散，出现一道大开的门。

“既如此，那二位请回吧，希望二位日后不要后悔。”

赫连翼看着出现在自己身侧的人，没有任何意外。两人相视一笑，牵起彼此的手，没有犹豫地往大门走去，脸上没有丝毫遗憾之色。

塔灵看着二人消失在大门内的背影，淡淡颔首。

赫连翼和游黎抬脚迈出大门，两人以为这是出丹塔的门，谁知眨眼又进入一座大殿，两人面面相觑，不知设计者这又是想干什么？

正当他们疑惑时，虚空中出现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老者身形清瘦佝偻，一身赤红丹纹道袍，满头霜白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银白长须垂直腹间。一双眸子暗沉却锐利，眸底仿佛流转着万千道韵符文。

赫连翼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恭敬地询问：“前辈您是离火大师？”

“本座是离火，不过只是一缕残魂而已。”离火扫过并肩而立的二人，眉宇间难掩淡淡的嫌弃，语气中又透着几分无奈：“本座苦心留下丹道传承，期盼着一心向道之人，偏偏过关的却是你们这一对道侣。”

赫连翼神色平静不卑不亢，出声反问：“前辈既然不喜道侣继承衣钵，为何当初特意设置唯有道侣方可通行的试炼通道？层层关卡皆要二人彼此扶持信任才能通关，这不是自相矛盾？”

游黎撇撇嘴，传音给赫连翼吐槽道：【哥，前辈他是不是羡慕别人有道侣？】

赫连翼被他这话逗笑，不过也觉得有些道理，但想到离火的修为，忙改口道：【乖，不可妄议前辈。前辈肯定不是这样的人。也许是有什么隐情？】

正当游黎还想说些什么时，一道幽幽的声音在两人识海中响起，“老夫听得到。”

在人面前蛐蛐被当场抓包，两人乖巧地跟离火道歉。

离火没有跟两个小辈计较，他垂眸静立，面上那点不耐与嫌弃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怅然与隐痛。

良久，他才沙哑开口，声线裹着千年未散的郁结：“你们问我，为何明明厌弃道侣，却偏偏设置道侣可过的试炼？”

“因为......老夫曾经也有过一个道侣。”

这句话落下，整座大殿骤然安静。

游黎挺直腰背，瞬间来了兴趣，这是要讲述大能之间的爱恨情仇吗？

赫连翼余光看到游黎双眼亮晶晶的样子，握着他的手捏了捏，忍笑没有出声，他们只需要安静聆听即可。

离火抬起眼，目光穿透岁月，仿佛看到千万年前的模糊画面，一男一女并肩立在古老丹台之上，阴阳相合，共炼仙丹。

“本座年少得道，天赋惊世，旁人说本座心性孤冷，不通人情，都不愿与我往来，唯有一人伴我左右，陪我炼丹、渡我心魔。我此生大半丹道大成，皆是她陪我一步步修成。我信她生死同心，信她情根深种。”

他缓缓攥紧指尖，残魂火光剧烈震颤，藏着千年未平的恨意与不甘：“可在一次秘境历练中，她为了独占传承，不光毁我道基，还弃我于深渊不顾，独自逃生而去。”

一声长长的叹息传来，离火眼中的血红蓦地散退，他低头与游黎那复杂的目光对上，“你叹息什么？”

游黎没有问答他这个问题，反而问道：“您跟她结契了吗？”

离火：“没有。”

游黎：“我想也是。那为何不结契？”

离火：“她说自己修为低下，不愿拖累我，便一直不愿与我结契。”

游黎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表情看着离火，“那只有一种可能，以往她之所以对您好，是因为想要依附您，从您这里得到资源而已。话本子上都这么写的。前辈您就是太单纯太善良，太过信任别人。”有句话他没有说，前辈可能就是太缺爱，导致有个人对他稍微好点，他就一心一意地回报此人。

赫连翼嘴角一抽，这家伙先念的是第三声“蠢”，然后才过渡到第二声“纯”的。可能是太过丝滑，不熟悉的人一般听不出来。

离火目光幽深，静静看着游黎，片刻才开口：“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通透。”

“一般一般。”游黎摆摆手，继续劝道：“看得多了自然就了解，在凡人界这些都是小把戏，前辈您一心修道，自然不懂其中的算计和弯弯绕绕。她不珍惜你，自有旁人爱你。男子汉大丈夫，没什么大不了的。脑袋落地碗大个疤，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您说对不对？”说完还在脑海里翻找还有没有词语可以用来劝说的。

离火看着他绞尽脑汁劝慰自己的模样，以及那些通俗但又豁达的俗言俗语，没忍住笑了笑，“你很有趣。”

赫连翼深有同感地点点头，脸上还露出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离火：他就说道侣是这世上让人讨厌的存在！特别是恩爱的道侣，更让人讨厌！

“前辈，那人还活着吗？”游黎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要不要我们去帮您杀了她？”

离火甚感欣慰，“不用，那人早已不在人世。”说完目光落在赫连翼与游黎相靠的身影上，眼底已不见一丝执念：

“本座看破生死，重修道基，可惜执念已成，终究难过心魔一劫。我被最亲之人背叛，我不信天下情爱皆虚，却也不敢再信分毫。世间道侣，究竟是真情同心，还是逢利即散、遇道即弃？所以我倾尽毕生修为，在兵解之际，将我的本命法宝炼制成九转丹塔，并设下层层试炼。”

“我要筛尽天下修士，看一看，这世间到底有没有一对道侣，能做到在利益和大道飞升面前不离不弃？我也想求证，我当年所受的背叛，并非世间唯一。”

游黎眼角不由地抽了抽：怪不得没过心魔劫，这执念还挺严重！

赫连翼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眼里满是宠溺和温柔。

离火望着二人的互动，终于，千年郁结的眸中缓缓漾开一丝释然，“今日...本座终于得证，你们二人做到了。”

话音落，离火大师残魂缓缓抬手，不再有试探、不再有考核，只剩纯粹浩瀚的传承本源倾泻而出。

万千双色符文一分为二，红色符文涌入赫连翼识海。皆是离火大师毕生所学，炼丹、阵法、符箓、炼器等上万古籍。同时，还有一抹上古异火赐予赫连翼。

另一半青绿色温润符文尽数涌入游黎识海，都是适合游黎木系灵根体质修习的功法。游黎匆匆一瞥，有一本失传已久的《万灵百草诀》，习得此诀，可一眼辨别草木毒性，甚至可以随心改药性、以生机化一切丹毒。正适合游黎现在的身体，原身长年吃丹药在体内积累了不少丹毒。

除此外，里面还有几本天阶功法，比如《枯木逢春》——当灵力枯竭时，燃烧精血启动功法，便可瞬间恢复状态并爆发强力一击，实现反杀。

离火大师看着他们，积压千年的执念终于烟消云散，残魂虚影愈发通透柔和。

“本座一生被情爱所伤、被道侣所负，困在执念之中千年不得解脱。幸而今日遇见你二人。原来大道无情，人心有情。”

“去吧，承袭我道，守你本心，莫重蹈本座覆辙，此生同心，永不相负。”

最后一缕丹光散去，离火大师残魂消散在虚空中。

“哎？等等，前辈，还没聊完呢，怎么就走了？”游黎还想挽留离火，可惜这句话没能说出口，因为他正在消化识海中大量涌入的传承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