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离低头想了片刻，仿佛是犹豫了许久，这才坦然看向何袅袅，“少夫人，这些日子，您对公子怎么样，对咱们府里这些人怎么样，属下都是看在眼里的，我也知道少夫人为着公子，所以......”

于是接下来，何袅袅在墨离的口中，听说了一段久违的往事。

当年西北一战，裴氏一门折损在西北的大漠黄沙中，彼时还有裴老将军与起长子抵御在阵前，裴珩作为先锋将军，也曾身陷囹圄数日之久。

那些被困在地牢中的日子，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不见丝毫光亮，就是在这样的地牢中，裴珩受尽折辱，性命垂危。

直到几日之后，听到外面的刀剑相撞的厮杀声，以为援兵终到自己能够获救，谁曾想，一出地牢等待他的，便是裴氏满门受镇北王牵连。

浴血奋战的沙场成为裴珩父兄的葬身之地，甚至在狼烟四起的战场上，他亲眼看见自己的父亲和兄长血染疆场，那一日，他在战场上整整枯坐了一夜，直到流干了泪，他被以罪臣之名捉拿归案。

虽然最终还是苟且捡回了一条命，但却落了一身的病痛，除却他的双腿，还落下了怕黑的毛病。

每逢黑夜，他每每在梦中惊醒，都是泪流满面，地牢之中的折辱和亲眼看到父兄身死的画面，日复一日，成了困扰他一声的噩梦。

从前，剑眉星目不可一世的少年将军，再也无法独自面对黑夜，每天夜晚，都会在屋内点上一整根蜡烛，也唯有那一盏长明的烛火，才能抚慰他夜晚稍做安眠。

“公子他......”墨离的声音逐渐低落，“这些年来，公子度日如年，受了多少苦，属下都是看在眼里的，公子他......实在是不易。”

何袅袅沉默了许久，想起方才裴珩那样一副不人不鬼的模样，自然也明白墨离话中的分量。

她又如何能不明白呢，当年那样明媚鲜衣怒马的少年将军，一夕之间经此横祸，家破人亡，自己也沦为有罪之人，这般经历，何其惨痛？

经此一祸还能活下来的，又受过了多少苦，历经了多少心酸，她即便未曾亲身经历过，但只要想，也能感受一二。

此刻，何袅袅双手冰冷，整个人都越发难过，见墨离满眼殷切地看着自己，扯起嘴角笑了笑，“我知道，将军能有你如此多年陪伴照顾，也是不幸中之万幸了，往后......”

何袅袅叹了一声，又道，“今日之事，原是我不好，往后......总会好起来的。”

何袅袅深吸了一口气，暗暗在心底下定决心，告诉墨离亦是告诉自己，会好起来的，一定会好起来的。

既然大夫都说又可能好起来，那么，应该能好起来的，调理了这些日子，也是有起色的。

总会好起来的。

哪怕被人打断了筋骨，被人折断了羽翼，也总能在绝境处逢生。

既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这一夜，何袅袅一夜无眠，她一直坐在院中，直到天边露出鱼肚白，小桃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赶过来，见何袅袅一大清早就坐在院儿里，唬了一跳，急急忙忙上前。

“姑娘怎么这么早就起身了？”

小桃上前握了握何袅袅的手，“姑娘的手怎么这样冷，莫不是受了寒么，看您脸色也不好，是不是病了，要不要请个郎中来看看。”

“不用了，”何袅袅回过神，“好小桃，其实咱们还是很幸运的，虽然不曾大富大贵，但究竟没有缺胳膊少腿，爹娘......”

“虽然爹爹和母亲去的早，但究竟也没有受什么罪，从前我总是为着命运不公，可却忘了，这个世上，又对谁是公平的呢。”

“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听到这样一番话，小桃顿时有些迟疑，“姑娘，你没事儿吧？”

话虽是对着何袅袅说的，可她的眼神却止不住往一旁的墨离身上瞟，最终狠狠瞪了一眼满脸都是憨笑的墨离，“你说，是不是你惹着我家姑娘不痛快了？”

墨离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连连摆手，“我没有！我怎么敢惹少夫人，你若是不信，少夫人就在这儿坐着呢，你不信自己去问！”

何袅袅看了看急的满脸通红的墨离，又回头看了看小桃，不觉抿着嘴儿笑，“桃儿啊，你成天这么凶巴巴的样子，任是哪个儿郎也都要被你吓跑了，人家墨离多老实的一个人，你可不要欺负他。”

小桃这才悻悻退回到何袅袅身边，小声嘀咕，“姑娘说的哪里话，原是我看着姑娘方才的样子实在是吓人，这才多嘴问了一句，哪里就凶了。”

未等何袅袅说话，墨离便傻呵呵的笑，“是，桃儿一点都不凶，原是我笨嘴拙舌的，惹了小桃姑娘不高兴了。”

这一下，终于逗得何袅袅开怀大笑，“我就说姑娘大了外向，桃儿，你以后若是嫁了人，你那夫君可是个有福的了。”

一番话，惹得三人都笑了起来，昨日的阴霾一扫而光，日子嘛，总是能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