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裴珩正斜靠在榻上,手中端了一杯新沏的茶,何袅袅这话一出口,那半温不热的茶水险些洒了出来。
“怎么?”裴珩抬眸去看一脸讶异的何袅袅,“你是看不起我?”
眼看裴珩语气不善,何袅袅连连摇头,“不不不,我不过想着......”
何袅袅暗自在心底腹诽,向来抚琴该是那些名流雅士才会的,未曾想到裴珩一介武将出身,却会在书房中,藏了这样一把古琴。
裴珩却望着那张琴,目光逐渐变得深远起来,那目光深沉而又悠远,仿佛洞穿了数载的光阴,带着一种莫名的哀伤。
“对不起......”
何袅袅以为裴珩是睹物思及旧事,又引得他想起从前,忙道,“我不是有意的......只是,我自己未曾学过,以为将军你......自然不会在这些上面留心。”
裴珩的目光缓缓移向何袅袅,静静看了她眉眼片刻,忽然让墨离将那多年以前便束之高阁的琴取了下来。
几年未动,青花瓷的琴布已经落满了灰,揭开这一层布,琴身通体油亮漆黑,琴弦铮铮泛着寒光,一看便是上品。
饶是何袅袅这种从未碰过琴的人,单凭肉眼可见也知此物必定价值非凡。
裴珩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琴身,缓缓将目光收回,眼眸平静的没有分毫情绪,他示意何袅袅坐在一旁噤声,手指划过琴弦,轻轻一拨。
信手便是一曲《八声甘州》。
“不用思量今古,俯仰昔人非......”
裴珩阖起双目,指尖在琴弦上变幻莫测,琴声铮铮,曲中似是含了无限遗憾,只余裴珩将曲中物是人非的凄楚娓娓道来,令人闻之如痴如醉。
何袅袅虽不懂音律,却也能被弹琴之人所投入的真情实感所动,她静静听着,仿佛眼前已出现一副战马嘶鸣的黄沙卷天,那少年将军策马而驰,马蹄踏得落花轻扬......
那一年,他还是灌江口最明媚的少年。
如今,他困顿在这一方天地里,琴是昔日的琴,曲是旧日的曲,但心境,却是判若两人了。
向来曲通人心,何袅袅听着听着,竟也觉得心头一片凄楚,指尖冰冷的没有知觉,她看着他,眉目俊朗如画,一袭家常的竹叶青长袍也能被他穿的清朗如斯,然而......
她目光方才触及他的双腿,眼底蓦然一酸,心头竟生生涌上了一丝疼痛。
那疼痛如丝线一般缠绕而来,丝丝缕缕的逐渐纠缠收紧,她不知这是曲通人心的动容,还是自己在心底感同身受,那般酸涩难言的滋味,一丝一缕的啃噬着她,令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很久。
裴珩,他真的生的很好看,很好很好。他文韬武略样样精通,想当年他意气风发之时,又该是何等风采?
何袅袅如痴如醉一般坐在那里,一不小心便入了神,浑然不觉自己已然微微发烫的耳后。
一曲抚罢,裴珩抚着琴弦,睁开眼便正好看见了何袅袅丝毫不加掩饰的艳羡目光。
她双目本就顾盼生辉灵动无限,这般痴痴望着自己,任是谁也不能视而不见。
“咳咳——”裴珩掩唇轻咳了一声。
何袅袅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见裴珩正目光灼热看着自己,她这才惊觉自己怀里像揣了只小鹿一般,左右乱撞个不停。
“你......”何袅袅红着脸垂首,“弹的真好。”
这样朴素的没有分毫修饰的夸赞,却是何袅袅的由衷之言。
裴珩这一生听过多少或是真心或是假意的吹捧,如今听到何袅袅这般朴实无华的夸赞,本该是没什么新鲜的,但是......
当他看到何袅袅那满目都是由衷倾慕之时,心底涌上一种奇异的,带着另外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和满足感。
唇角,几乎是不受控制的弯了起来,他笑意直达眼底,忽然掠过一抹狡黠,
“你以为我武将世家,便都是些莽汉,不懂得这等风雅?”
“那自然不是,”何袅袅被拉回神思,带着一丝被人猜的心虚,“我自己不会,所以羡慕你罢了。”
“嗯,”裴珩点点头,不紧不慢看着人道,“本将军精通音律,引得你如此羡慕,也是正常的。”
嗯?什么跟什么啊!
何袅袅足足愣了半刻,这才反应过来,当下,她太阳穴突突的跳,“唰”一下站起身,“会弹琴有什么了不起啊!能当饭吃吗?能填饱肚子吗!”
夸你一句,你还要上天了!
当然,最后一句,何袅袅终究还是心有顾忌,只能暗暗再心里吐槽。
谁知裴珩眉头一拧,反而正了神色,“音乐乃是君子六艺之一,你怎可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