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袅袅第一次在裴珩的眼中看到那般肃然泠冽的杀意。

平日里相处，裴珩或是淡漠或是板着脸，身上总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即便是上一次被人那般当众羞辱，也未曾见到他眼中有这般冷厉。

日子久了，几乎都要忘了，裴珩，他从来都不是温润的君子，他的前半生，是在金戈铁马的沙场里走出来的！

他是大齐最年轻的骁骑将军，是十几岁便能坐阵一方带兵打仗的将才！

那内监明显是被裴珩这样的目光骇住了，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勉强站定后才又在面上挤出了一个阴笑：

“裴将军，您......莫动怒啊。咱家说的这也是事实不是？”

他十分嫌恶的看了一眼笼子，又道，“向来荒野之中多是猛兽，跟这些畜生混得久了，难道还能算个人不成？若非圣上开了天恩，这种东西，焉能活到今日？”

此刻，裴珩浑身都在颤抖，勉强扶着树干才能站定身子，连连带着呼吸似乎也带着巨大的痛苦，眸子里更如充血一般，仿佛下一刻便能要了那内监的性命。

何袅袅担忧极了，看裴珩这般模样，想必是认得这笼中之人的，可是......

何袅袅欲言又止，这究竟是谁，竟能让裴珩如此失态？

内监向后退了几步，最终站在两个随从的身后，方才又连连冷笑：

“裴将军，过了这些年，看来您也是不不认得了吧？”

内监的声音逐渐扬起，带着一丝睥睨的嘲讽，“他就是穆风，是您从前的副将！”

静，足足静了片刻，仿佛雪花落地都有了声音。

裴珩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连嘴唇都是惨白的，右手狠狠掐进了树干，只听“咔哒”一声，他竟生生掰下一块粗粝的树干！

“我杀了你！”

一声怒喝惊天动地，裴珩双眼冒着血红的光，胸口一阵剧痛涌上，直逼得他整个人如堕深渊，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一般的痛！

穆风，是他随父帅入军营时，与他一起习武训练的兄弟！当年的他少年意气，却天赋极好，无论是马上交战还是近身肉搏都是同龄人里的佼佼者，一路靠自己硬是从一个寂寂无名的小卒爬上了千夫长的位置。

后来裴珩先是受封前锋将军，他便一直跟随在裴珩左右，在战场上履立军功，后来便成了统管大营的副将，在军中很有威望，也是裴珩那些年手下最重用的副将。

当年那个神采飞扬的穆将军，如何会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四年前西北最后一战，裴家军伤亡惨重，裴珩重伤之下被人掳走，后来得以还朝，他也曾多方打听探寻当年部下的踪迹，奈何却没有半点音信。

当年数万忠魂葬身西北边境，西北黄沙漫漫，早已将那些将士摧毁的面目全非。裴珩以为，穆风便是和那数万将士一样，早已死在那场血战里，葬身于那片黄沙之中。

裴珩不可置信的死死盯着笼中那个面目全非的人，声音颤抖的几乎不像是他发出来的，

“穆......穆风？”

这一刻，他多希望是皇帝随便找了个人来刺激他，他也不愿相信，那个和自己亲如手足一般的兄弟，变成了这幅不人不鬼的样子！

可是，即便面目全非，即便他在蜷缩在笼子里犹如丧家之犬，但多年的相处，裴珩第一眼便觉得眼熟，他只是......不敢，也不愿相信。

笼中人听到裴珩这一声呼唤，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动了动，但很快便被笼子上的荆棘扎到，又冒出一股暗红色的血，逼得他最终只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呜咽。

答案已经显而易见，裴珩想要冲过去，奈何他双腿如被重石压着一般一动不能动，这一刻，他无力极了，巨大的悲痛一点点摧毁瓦解着他所有的意志，他无能为力！

看着自己昔日的兄弟被这样对待，他无能为力！甚至他连走到他身边都不能！

他用力拍打着树干，震得一树梅花纷纷而下，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悲鸣。

“穆风，你是不是穆风？是不是！”

何袅袅被吓坏了，生怕裴珩这样失态伤了自己，赶紧上前用尽全身的力气拉下他的手，“将军！将军！”

就在此刻，笼子里的人似乎是听懂了裴珩的呼唤，只见他不顾周身的荆棘，慢慢转过身，凌乱的发丝后，那一双原本浑浊没有半点光彩的眼珠在看到裴珩后，骤然顿住了，仿佛不可置信一般，他就这样呆呆看了裴珩许久，两行晶莹的泪毫无征兆的掉下。

紧接着，他发出猛兽一般的嚎叫，整个人都激动起来，双手抓着笼子的栏杆使劲挣扎，却被荆棘刺出了一个又一个血洞，他似乎感觉不到痛苦一般，还是用力挣扎撕扯，喉咙滚滚发出痛苦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