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裴珩却早已红了眼眶，他静静看着床榻上人不人鬼不鬼的穆风，情绪在眼底翻涌，却是难以压制的激动。

裴珩嗓音嘶哑，蕴含着巨大的悲痛轻轻唤了一句：

“阿风！”

穆风的明显愣住了，瞬间停了喉咙间的嘶吼，全身的动作顿住，整个人愣在那里。

房间内灯火通明，何袅袅却是看得清楚，他整个身子都在发抖，仿佛是受了巨大的刺激。

“阿风！”

裴珩看着人，强忍眼中酸涩，继续道，“我是阿珩啊，难道......”

裴珩喉咙里翻涌的都是满腔痛苦，他神情悲悯看着床榻上的人，嘴唇止不住哆嗦，“难道你不记得我了么？！”

穆风的身躯在剧烈抖动，他亦盯着裴珩看了许久，忽然悲鸣一声，倏然转过身子，却还是一句话都没有说。

径直来到床榻前，裴珩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却被人瑟缩着身体躲开了，当下裴珩更加难过，右手无助的伸在那里，却说起了以前的事。

“那一年冬天，特别的冷，我和你在河边练枪，我看见了个冰窟窿，诓你说里面有鱼，让你跟我一起去捞，谁知冰面不牢，我和你一起掉下冰河，差点被冻死在河里，若不是父帅正好路过，被他从水里捞起来，只怕也没命活到今日了。”

随着裴珩的声音，穆风终于渐渐平静下来，他蜷缩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却抖得厉害，这一刻，仿佛他终于相信了裴珩究竟是谁，之时依旧迟迟不肯回头。

“那时候正是数九寒天，真是气坏了父帅，咱俩在他的营帐里被军棍打得上蹿下跳，还还是你替我挨了好几棍子呢！阿风......这些往事，我一日都未曾忘过，难道你......竟都不记得了么？”

说到这里，裴珩终于是红着眼睛哽咽了，他望住穆风同样痛苦却充满畏惧的眼眸，伸出手。

下一刻，穆风终于不再逃避，颤颤巍巍伸出手，和裴珩紧紧握在了一起。

“阿珩！”

这是穆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带着嘶哑和干涩，一开口，便是止不住悲鸣，“真的是你！我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

两人相拥而泣，久别重逢，却已是物是人非，当年两个神采飞扬的少年，如今却都已面目全非，半生蹉跎，终于还是只剩下了两副残躯。

何袅袅静静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是五味杂陈的难受，悄悄退开几步去将房门掩好，然后静静守在门边，给两人留足了空间。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这才平复心绪，稍稍平静下来，穆风瘫坐在床边，狠狠擦了一把眼泪，这才看见裴珩身下的轮椅。

他大惊失色，连忙指着那轮椅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珩眸光微微转动，最终却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都是几年前的事了，当年我身负重伤落入敌营，被人强灌下巨毒，能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万幸，只是双腿上却......”

“怎么会这样！”

穆风激动之下，嘶哑着嗓音喊出声，“阿珩，你究竟受了多少罪！”

他下意识想要站起来，谁知动作还未做出来，他便重重摔了回去，表情痛苦，嘴里止不住发出一阵一阵痛苦的呜咽。

裴珩这才发觉他手足之处的异样，连忙按住人问道，“阿风，告诉我，这些年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面对自己昔日亲如手足的兄弟，穆风痛苦的流下了两行泪，却始终不肯说实话，最终在裴珩连番追问下，他这才吐出实情。

原来当年大军在西北受到突袭腹背受敌，穆风所带领的前锋营更是全军覆没，穆风在重伤之下被敌军带回，生生在囹圄中被折磨了三年，对方为防他逃跑，一早就挑断了他手脚经脉，成了个彻底的废人。

他只能假装自己神志失常，令敌军麻痹大意，这才能有机会苟活至今，被送回到大齐，本以为回到大齐后方能将当年的冤情一一陈述，谁知皇帝竟下令将他关入笼中，日日搓磨，方才沦落至此。

裴珩听完穆风所说的一切，双眼已经是血红一片，燃起熊熊的烈火，他心痛如绞却只能竭尽全力忍耐，指尖掐破了手掌也浑然不觉，直到鲜血顺着掌心的缝隙一滴滴落下，他才缓缓松开了手。

“不管怎么样，先治病。”

裴珩轻轻拍了拍穆风的肩膀，“只有先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直到听到这一句话，何袅袅微微怔住了，她抬起头去看裴珩，却不知从何时开始，裴珩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一心求死心灰意冷的人了。

她心里一热，目光也变得温软，世间的苦，他已经受过那么多了，往后，就对他好一些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