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代尔庄园的马厩并非想象中草料与尘土飞扬的地方,这里更像是一座为高贵生灵打造的宫殿。空气里弥漫着干草清香、皮革油润的气息,以及一种名为“财富”的宁静。锃亮的黄铜马具挂在橡木墙上,每一副都刻着专属的名字。
柳闲易正站在一个宽敞的隔间前,轻轻抚摸着一匹毛色如绸缎般的黑色纯血马的脖颈。那匹马神态倨傲,眼神清澈,唯有在柳闲易手下显得格外温顺。
“它叫‘午夜回声’,”柳闲易头也没回,对身后走来的曾临溯和陶孤奕说,“去年德比杯的冠军子嗣。”
陶孤奕吹了声口哨,他是真心欣赏这种充满力量的美感。他上前几步,很自然地伸手想去碰马的脸,那匹马却打了个响鼻,有些不耐地扭开头。
“嘿,脾气还不小。”陶孤奕咧嘴笑了,也不在意,反而觉得有趣。
曾临溯则对这匹马没什么耐心,他的注意力被马厩一角放置的一套精致马鞍吸引,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皮料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随手拿起放在旁边的一把小巧的刷马毛的刷子,柄是某种深色木材,触手温凉。
“这玩意儿倒是挺顺手。”他无意识地用刷子轻轻敲着自己的掌心。
柳闲易余光瞥见,淡淡开口:“一个英国老匠人手作的,用的好像是非洲乌木。你喜欢就拿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送出的只是一支铅笔。
这时,李执烬的身影出现在马厩入口。他似乎是步行回来的,气息依旧平稳,只是发梢被外面的雾气染得有些潮湿。他看了一眼正拿着乌木刷子把玩的曾临溯,又看了看与陶孤奕站在一起的、姿态明显放松许多的曾临溯,目光最终落在那匹“午夜回声”上。
“好马。”他评价道,语气是一贯的冷静。
柳闲易这才回过头,视线在李执烬身上停留片刻,像是确认了什么,唇角微弯:“李公子好眼光。不过,再好的马,也得遇到懂它的人才行。否则,再名贵的血统,也只是一串数字。” 他的话似乎意有所指,却又飘忽不定。
曾临溯没听出弦外之音,他已经丢下刷子,拉着陶孤奕去看旁边一匹据说性子更烈的小马驹了。
李执烬走到柳闲易身边,两人并肩看着那对兴致勃勃的发小。
“他很高兴。”李执烬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
柳闲易轻轻抚摸着“午夜回声”的鬃毛,语气平淡:“陶孤奕能给他的,是一种不需要任何代价的轻松。而你给的……”他顿了顿,侧头看向李执烬。
“太重了,李执烬。你把你整个灵魂都捧给了他,他却只当那是一杯味道不错的水,喝了,也就忘了。”
李执烬沉默着。马厩顶灯的光线在他精致的镜框上投下小片阴影。他看着曾临溯因为陶孤奕一个笨拙的模仿马叫的动作而笑得前仰后合,那笑容纯粹、毫无阴霾。
那是他穷尽毕生心力,也无法亲手点燃的光芒。
他想起刚才独自走回来的那段路,清冷的风吹在脸上,反而让他混乱的思绪清晰起来。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付出,筑起的是一座坚不可摧的堡垒,却唯独忘了,城堡里的王子,或许更向往堡垒外自由的风。
“我知道。”李执烬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平静,“但我别无选择。”
柳闲易摇了摇头,不再多说。有些牢笼,是自己亲手锻造,并甘之如饴地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曾临溯像是终于想起了李执烬的存在,回头朝他招手,脸上还挂着未散的笑意:“执烬!快来看,这匹小马的眼神好像阿奕小时候养死的那只吉娃娃!”
陶孤奕立刻笑骂着去捶他。
李执烬抬步,向他们走去。步伐沉稳,如同走向一场既定的审判。
他知道,只要曾临溯回头,哪怕只是漫不经心的一瞥,他都会毫不犹豫地走过去,走过这段看似短暂,实则隔着他全部青春与心跳的距离。
他的世界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
他的世界又很大,装满了关于那个人的、全部的无望和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