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还在继续,欢声笑语如同温暖的潮水,包裹着每一个人。
只有他,独自沉在冰冷的海底,听着来自岸上的、遥远的回响。
那回响的名字,叫曾临溯。
——
宴会的喧嚣像是被隔绝在了一层透明的薄膜之外。李执烬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片碍眼的青紫,仿佛那是什么值得研究的艺术品。直到一个略带粗糙感的声音打破了这方小天地的沉寂。
“李先生。”
陶孤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桌旁。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笑闹未褪的红晕,眼神却认真了些。他没什么诚意地撇了撇嘴,从他那件看起来饱经风霜的 Schott 皮衣口袋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有些别扭地递到李执烬面前。
“那什么,”他语气硬邦邦的,“新的,没拆过。曾小溯那家伙毛手毛脚,总磕碰,我习惯了随身带几个。”
那创可贴的图案甚至有点幼稚,与周围 Christofle 的银器、摇曳的烛光格格不入。李执烬看着那小小的、被递到眼前的物什,一时没有动作。
曾临溯也跟了过来,看到陶孤奕手里的创可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微微睁大。他看看李执烬手背的伤,又看看陶孤奕,突然伸手,一把从陶孤奕手里拿过那个创可贴。
“阿奕你这审美真不行,”他嘴里嫌弃着,动作却利落地撕开了包装,然后看向李执烬,语气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拒绝的意味,“手伸过来。”
李执烬抬起头,撞进曾临溯那双总是清澈坦荡的眼睛里。此刻,那里面没有下午马厩里的后知后觉,也没有宴会上的漫不经心,只有一种专注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周围似乎安静了一瞬。柳闲易端着一杯 Hennessy Paradis 干邑,远远看着,眼神深邃。
在李执烬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被曾临溯温热干燥的手掌握住了手腕。那触碰很轻,却像带着电流,让他整个手臂瞬间僵硬。
曾临溯的指尖动作算不上特别轻柔,他低着头,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完成一件精密的工作。他将那枚带着幼稚图案的创可贴,小心翼翼地、对准了青紫最重的地方,轻轻贴了上去,还用手掌按了按,确保贴牢固了。
“好了,”曾临溯松开手,抬起眼,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肆意的笑容,仿佛刚才的专注只是错觉,他甚至还拍了拍李执烬没受伤的肩膀,语气轻松,“勉为其难给你一个,不用谢。”
那枚小小的、带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覆盖在昂贵的西装布料之下,覆盖在那片因他而起的淤青上,像一个荒谬又温暖的勋章。
陶孤奕在一旁抱着手臂,哼了一声:“曾小溯,你拿我的东西做人情?”
“你的就是我的!”曾临溯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又笑嘻嘻地拉着他往回走,“走走走,刚才那酒还没喝完……”
李执烬僵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曾临溯掌心的温度,手背上那幼稚的图案像一团小小的火,灼烧着他的皮肤,一路蔓延到心脏,引发一阵剧烈而无序的悸动。
柳闲易不知何时踱步到了他身边,看着那枚创可贴,轻轻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低语道:
“看,他也不是完全看不见你。” 他的语气里,这次少了几分戏谑,多了一丝复杂的喟叹,“只是他看见的方式……和你期待的,永远不一样。”
李执烬缓缓收拢手指,指尖触碰到创可贴粗糙的边缘。
是啊,不一样。
他给了他一座用沉默和守护搭建的、固若金汤的城池。
而曾临溯,回赠了他一个,带着卡通图案的、孩子气的创可贴。
可偏偏就是这个创可贴,让他苦心经营的所有防线,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他端起桌上那杯早已失去温度的波尔多,一饮而尽。酒的涩味依旧,心底那片荒凉的海,却仿佛因这一个小小的、勉为其难的关怀,泛起了一丝……带着痛楚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