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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十章:无声的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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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琳没有走过去,而是就站在风口,任由海风吹乱她的长发。她打开文件夹,取出一份文件,却不是递给李执烬,而是直接念出了其中一段,声音清晰而稳定,压过了海浪的喧嚣:

“‘科夫镇临海街十七号, ‘海洋之歌’书店,店主肖恩·弗拉纳根,经营该店四十三年。其祖父于一九零一年开设此店……上月刚还清银行贷款。’”

她抬起眼,看向李执烬,也扫过在座的所有人,“李先生的收购团队,给出的价格确实远超市价。但肖恩先生让我转告各位:‘有些声音,不是钱能买断的。就像这悬崖下的海浪,你们可以买下看得见的土地,但买不走它千万年的咆哮。’”

露台上有一瞬间的寂静,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填充着空隙。

曾临溯脸上的轻松笑意慢慢敛去,他微微蹙起眉,看着艾琳,又看看李执烬,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段话里的含义。他买街,只是想让风笛声不被干扰,从未想过会有一个叫肖恩的人,和他开了四十三年的书店。

陶孤奕忍不住开口,带着点维护的意思:“我们又不是强买强卖,价格给够了,他换个地方开不行吗?”

艾琳将目光转向陶孤奕,眼神平静无波:“陶先生,你觉得,一棵生长了上百年的橡树,被移栽到别处,还能活吗?有些根,是扎在特定的土地和记忆里的。”她的视线最后回到李执烬脸上,“李先生,这就是我所说的,‘脉搏’和‘灵魂’。现在,你感受到了吗?”

李执烬沉默着。他当然感受到了。他不仅感受到了那片土地的固执,更感受到了身边曾临溯的困惑与细微的不安。这比他面对任何商业对手的刁难,都更让他棘手。

柳闲易轻轻鼓了鼓掌,打破了沉默:“精彩。奥马利女士,你总能把抽象的概念,说得如此……振聋发聩。”

艾琳没有理会柳闲易的调侃,她将文件放回文件夹,递给李执烬:“这只是其中一例。类似的‘根’,在那条街上,还有不少。收购案的相关报道已经引起了本地几个环保和文化保护组织的注意。我想,这对于力求平稳推进的‘莫赫悬崖以西’项目来说,并非好事。”

她微微颔首:“资料都在这里,不打扰各位用餐了。”

说完,她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之中。

她留下的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中扩散。

曾临溯低下头,用叉子无意识地戳着盘中剩下的龙虾壳,第一次在纸醉金迷的盛宴后,露出了类似“思考”的神情。

李执烬拿着那份轻飘飘却重逾千钧的文件夹,感觉它烫得灼手。

海浪依旧在悬崖下咆哮,仿佛在应和着艾琳的话——

买得走土地,买不走千万年的咆哮。

他筑起的金山,第一次,遇到了金钱无法撼动的东西。

而他的小王子,似乎也第一次,在那片他为他营造的无菌乐园里,听到了一丝来自真实世界的、嘈杂却充满生命力的噪音。

“我做错了吗……”

曾临溯那句话问得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不确定的迟疑,像一根细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李执烬的心脏最柔软处。他那总是盛着晴朗或肆意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名为“困惑”的雾气。

“我做错了吗?”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些,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最信赖的人寻求答案。他看向李执烬,眼神纯粹,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在他简单直接的世界观里,喜欢一样东西,用自己拥有的资源去得到它、留住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他从未想过,这可能会伤害到别人,或者……碾碎别人视若珍宝的“根”。

没等李执烬开口,陶孤奕第一个炸毛,他“噌”地站起来,椅子在石头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错什么错!曾小溯你想听风笛怎么了?我们又不是不给钱!那老头书店开不下去是他自己经营不善,关我们屁事!” 他逻辑简单粗暴,永远无条件站在曾临溯这边。

柳闲易却轻笑一声,摇曳着杯中残余的香槟,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仿佛置身事外的清醒:“临溯,这世上很多事,没有对错,只有立场。你觉得是留住美好,他觉得是摧毁根基。角度不同而已。”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执烬紧绷的侧脸,“只不过,通常拥有资本的一方,声音更大,也更容易……理所当然。”

李执烬深吸了一口气,悬崖边的冷风似乎吹进了他的肺腑。他绕过餐桌,走到曾临溯身边,没有立刻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拿起之前被他随意丢在椅背上的 Loro Piana 羊绒围巾,动作轻柔地替他围上,挡住了凛冽的海风。

然后,他半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着的曾临溯平行。这个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守护意味。他看着曾临溯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稳定,带着一种能抚平所有不安的力量:

“你没有错。”

他斩钉截铁,没有任何犹豫:“你想留住美好的东西,这本身没有错。”

曾临溯眼底的迷茫似乎消散了一些,但眉头依然微蹙。

李执烬继续道,语气放缓,像是在耐心引导一个孩子:“只是……世界上有很多种‘美好’。风笛声是一种,那家开了四十多年的书店,对肖恩先生来说,是另一种。” 他避开了“根”和“灵魂”那些过于沉重的字眼,用曾临溯能理解的方式解释。

“我们喜欢风笛,可以有很多方式支持。比如,我们可以赞助那位风笛手,让他去世界各地的音乐厅演奏,让更多人听到。或者,我们可以在那条街上找一个更好的位置,帮他建一个不受风雨打扰的固定演奏点。”

他给出了替代方案,完美、周到,且依旧用钱铺路,却巧妙地绕开了“买断”和“驱逐”。

“至于那条街,”李执烬站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姿态,仿佛刚才那个温柔的安抚只是错觉,“收购计划会继续推进,但我们会调整方案,保留那些有特殊意义的店铺。这可能需要更多时间和沟通,但……你会听到你想听的风笛声,我保证。”

他用最平静的语气,许下最重的承诺。他将所有复杂的、可能引起不快的问题,都揽到了自己身上,只留给曾临溯一个干净、如愿的结果。

曾临溯看着李执烬,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眉头舒展开来,脸上重新露出了那种熟悉的、带着点任性的明亮笑容:“哦。我就说嘛,肯定有办法的。还是执烬你厉害。”

他瞬间将刚才那点小小的“委屈”和“迷茫”抛到了九霄云外,又变回了那个无忧无虑、相信李执烬能解决一切的小王子。

陶孤奕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嘟囔道:“就是,瞎想什么。”

柳闲易却看着李执烬,眼神复杂。他看着李执烬用如此迂回、甚至代价更高的方式,去维护曾临溯那份“天真”,去抹平他世界里出现的、本该由他自己去面对和理解的第一道褶皱。

他用最精密的商业手段,去豢养最不谙世事的纯粹。

海浪不知疲倦。

李执烬知道,他刚刚成功地将他的小王子,从第一次接触真实世界棱角的边缘,轻轻拉回了那个用金钱和爱意编织的、绝对安全的玻璃花房。

而他,将继续守在花房外,为他挡掉所有风雨,哪怕那些风雨,本可以让他成长。

只要曾临溯能永远这样笑着,他愿意永远做那个,为他解决一切“小问题”的……执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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