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者训练有素的面容出现一丝微不可查的裂纹。李执烬面色不变,温和地解释道:“这个是按顺序上的。你先试试前面的原只鲍鱼鹅掌柚皮和炸酿鲜蟹盖?” 语气像在哄一个挑食的孩子。
“哦,行吧。”曾临溯无所谓地耸耸肩。
艾琳看着这一幕,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端起面前的水晶杯,里面是侍酒师刚刚为她斟上的 Krug Clos du Mesnil 白中白香槟。“曾先生很率真。”
酒过三巡,菜式一道道精巧呈现。龙带玉梨香(带子酿入澳洲蜜梨)、松露蛋白蒸龙虾……每一道都堪称艺术品。曾临溯对食物的评价直接而昂贵:“这个龙虾肉够弹,就是松露味儿淡了点,不如上次在 Otto e Mezzo 吃的那个。”
李执烬默默记下。
话题终于引向正题。
“李先生对科夫镇的调整方案,我看了。”艾琳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动作优雅,“很有诚意,也……很李执烬。” 她放下餐巾,目光直视他,“但保留几家老店,或许可以缓解一时的舆论,却无法改变项目本质上对那片海岸生态和社区结构的冲击。这就像……”
她顿了顿,看向曾临溯面前那碟他几乎没动、用法国蓝龙虾和意大利阿尔巴白松露制作的菜式,“给一件现代艺术品强行镶上古典画框,格格不入。”
曾临溯正低头回着陶孤奕的信息,约他一会儿去 Armani/Privé新开的酒吧,闻言抬起头,有些茫然:“什么画框?”
李执烬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面上却依旧从容:“奥马利女士的意思是,我们需要找到一个发展与保护之间更完美的平衡点。这也是我们一直在探索的。” 他话锋一转,将问题抛回,“不知奥马利家族,对于那片悬崖的未来,是否有更具体的愿景?或许,我们的合作可以不止于土地交易。”
艾琳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以退为进的策略。她晃动着杯中金色的液体,缓缓道:“奥马利家族守护那片悬崖几个世纪。我们见过太多带着雄心壮志而来的开发者,他们的蓝图都很美,但最终,往往只剩下被惊扰的海鸟和变了味道的海风。”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压过了包房内悠扬的背景音乐。
“我的愿景很简单,”她放下酒杯,目光清冽,“要么,找到一种真正能与之共存的方式;要么,就让它保持原貌。有些东西,一旦碎了,用再多的金子,也补不回来。”
这话像是对项目说的,又像是对着某个特定的人。
曾临溯终于放下手机,他似乎听懂了最后一句,皱了下眉:“碎了就碎了呗,补它干嘛?找个更好的不就行了?” 他的世界观里,没有“不可替代”这个词。
李执烬的心猛地一沉。
艾琳闻言,却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她看向曾临溯,语气莫名:“曾先生,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像换一辆跑车那么简单。”
就在这时,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一位穿着 Giorgio Armani 定制西装的年长男士在经理的陪同下走了进来,气质儒雅,不怒自威。
曾父。
“爸?你怎么来了?”曾临溯惊讶。
曾父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先是向艾琳致意:“奥马利小姐,招待不周,还请见谅。我刚好在附近有个应酬,听说你们在这里,过来打个招呼。” 随即,他目光落在李执烬身上,带着赞许。
“执烬,事情谈得怎么样?奥马利小姐是我们非常重要的合作伙伴,你要多听取她的意见。”
他的话,亲疏立判。将李执烬定位在“听取意见”的执行者,而将艾琳·奥马利,高高捧起。
李执烬站起身,姿态恭敬:“伯父。”
曾父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好好陪临溯和奥马利小姐。我还有个局,先走了。” 他来去如风,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彻底搅乱了水下本就暗流涌动的格局。
曾父离开后,包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微妙。
艾琳若有所思地看着曾父离开的方向,又看了看神色如常、继续低头吃那份迟到甜品的曾临溯,最后,目光落在重新坐下、背脊挺得笔直的李执烬身上。
琉璃灯盏的光影流转,映照着每个人复杂难言的心事。
这顿极尽奢华的晚宴,味道早已变了。
它成了另一处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赌注,远比莫赫悬崖的开发权,更加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