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在他无心的依赖里,品尝着价值连城的,砒霜般的甜。
——
爱尔兰清晨的光线,带着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质感,透过古老的菱形玻璃窗,斜斜地照进套房。壁炉的余烬只剩下一点暗红,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泥煤烟霭和威士忌的醇香。
李执烬依旧坐在那张单人沙发里,姿势与昨夜几乎未有改变,只是眼底添了几缕细微的血丝。他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雕塑,在晨光中显出一种冷硬的疲惫。
曾临溯在沙发上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无意识的呓语,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陌生的穹顶和跳动的光影,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他撑起身子,揉了揉凌乱的褐发,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李执烬。
“执烬?你怎么起这么早?”他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语气自然,仿佛昨夜任性地跑来霸占别人沙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李执烬收敛起所有外露的情绪,站起身,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微的僵硬,却依旧保持了惯常的从容。他走到小厅,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声音平稳:“醒了?喝点水。”
曾临溯接过杯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然后像是彻底清醒了,伸了个懒腰,脸上露出惯有的、灿烂的笑容:“睡得好舒服!你这儿壁炉果然比我那屋暖和!”
李执烬看着他被晨光镀上金边的笑容,心脏像是被温水泡过,又软又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窗边,稍稍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让更多的阳光涌进来。
“我让厨房把早餐送过来?”他背对着曾临溯,声音听不出异常。
“好啊!”曾临溯跳下沙发,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李执烬身边,也望向窗外无垠的绿色,“今天天气真好!一会儿去找‘流星’!这次我一定要再骑上它!”
他的手臂不经意地碰到了李执烬的。
只是一瞬间的接触,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李执烬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战栗。他强迫自己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拉开了半寸距离。
“嗯,先去吃早餐。”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哑了一些。
早餐被侍者用铺着洁白亚麻桌布的餐车推进来,摆放在临窗的小圆桌上。精致的 Aynsley 骨瓷餐具,本地农场直送的有机食物,还特意配了曾临溯喜欢的某种特定牌子的柑橘酱。
曾临溯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评论一下爱尔兰黑布丁与英国的不同。李执烬坐在他对面,沉默地用餐,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
阳光洒满房间,岁月仿佛静好。
直到曾临溯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执烬,一会儿叫上阿奕和柳三一起去马场吧?人多热闹!”
李执烬握着咖啡杯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看着曾临溯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那里面只有对即将到来的、新鲜好玩事物的期待。
他不想让柳闲易和陶孤奕介入他和曾临溯之间这短暂的、偷来的独处时光。但他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拒绝。
“……好。”他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紧急信息:
【李总,奥马利女士已知悉您抵达爱尔兰。她通过中间人传达,希望今天下午能与您在都柏林的The Merrion Hotel 会面,讨论‘共同愿景’。】
信息很短,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共同愿景”?李执烬的唇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看来,艾琳·奥马利连一天都不愿意多等。
“怎么了?”曾临溯注意到他神色的细微变化。
“没什么。”李执烬收起手机,神色恢复如常,“公司一点小事。” 他不想让任何外界的纷扰,打扰到曾临溯此刻的兴致。
阳光依旧明媚,草地依旧翠绿。
但李执烬知道,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然加速。
艾琳的邀约,柳闲易的虎视眈眈,都像无形的丝线,开始缠绕上来。
而他,只能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身边这个对一切无所察觉的小王子,哪怕自己早已……心力交瘁。
晨光熨帖,却暖不了他心底那片,因他而起的,无边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