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家老宅的兰房,是一座通体由 Low-E 玻璃构筑的恒温圣殿,其造价足以在浅水湾再添一处豪宅。
曾临溯正陪着他母亲——那位年过半百却依旧雍容、指尖只碰缅甸鸽血红与老坑玻璃种翡翠的曾夫人,侍弄几株新到的鬼兰。
鬼兰,幽灵兰花,无叶,只在特定树种上寄生,开花全凭机缘,其价堪比等重钻石。
此刻,这几株通体莹白、形如翩跹鬼影的珍稀兰草,正被曾夫人用一把 Bohemia 手工鎏金剪刀,小心翼翼地修剪气根,插入一个清代螺钿紫檀插屏改造的异形花器中。
“妈,这花长得真怪,”曾临溯捏着一株鬼兰的花茎,指尖能感受到那近乎诡异的冰凉与脆弱,“还没你上次养的彗星兰好看。”
曾夫人眼风都未扫他一下,专注地调整着花姿:“你懂什么,这 Phalaenopsis aphrodite 的气韵,是钱都买不来的。”
她语气淡得像在评论天气,仿佛桌上那价值七位数的植物只是路边的狗尾巴草。
就在这时,曾临溯放在旁边 Meissen 玄关台上的手机亮了。是李执烬的信息,言简意赅:【安束希望与你共进晚餐。我替你回绝?】
曾临溯“咦?”了一声,拿起手机,直接拨了过去。
“执烬,他干嘛要跟我吃饭?”曾临溯的声音在静谧的兰房里显得格外清亮,“我们很熟吗?”
电话那头,李执烬站在自己空旷的办公室里,背景是已然开始止跌回升的股价K线图。
安束的停手毫无征兆,甚至主动撤回了部分做空资金,仿佛之前的腥风血雨只是一场幻梦。
而这顿晚餐的邀约,比任何商业攻击都更让他警惕。
“不清楚他的目的。”李执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不想去,我们就不去。”
曾临溯歪头想了想,看着母亲手中那株姿态奇绝的鬼兰,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那个冷冰冰的安束,也会想跟人吃饭?
“算了,”他语气随意,带着点纡尊降贵的意味,“反正晚上也没事,去看看他搞什么名堂。你陪我一起去呗?”
李执烬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本能地抗拒让曾临溯与安束有任何接触,但此刻的“休战”局面微妙,他需要摸清安束的底牌。
“……好。”
他最终应下,“地点定在 Robuchon au D?me (天巢法国餐厅)?”
“行啊,听说他家新换了主厨,正好去尝尝。”
曾临溯挂了电话,随手将手机丢回台上,仿佛只是答应了一场普通的饭局。
曾夫人此时终于放下剪刀,用一方 Viviène真丝手帕擦了擦手,语气平淡无波:“安家那孩子?心思沉,你少沾。”
“知道啦妈,”曾临溯浑不在意,凑过去闻了闻那鬼兰,被那空灵到近乎诡异的香气熏得皱了皱鼻子,“就是吃个饭,有执烬在呢。”
——
傍晚,那辆哑光深空灰的 Bentley Mulsanne 再次出现在曾宅门口,接走了曾临溯。
而李执烬,则乘坐另一辆低调的 Audi A8 L Security (防弹版)前往餐厅。他需要先一步到场,确认环境,以及……会见早已等在那里的安束。
Robuchon au D?me 位于澳门新葡京酒店 43楼,需乘专用电梯直达。当李执烬踏入那金碧辉煌、如同凡尔赛宫镜厅的餐厅时,安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今日未戴眼镜,穿着一身 Giorgio Armani 私定黑西装,少了几分商战的戾气,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优雅。
贺酬依旧如影子般立在身后。
桌上没有文件,只有两杯冒着细微气泡的 Salon Le Mesnil 白中白香槟。
“李总,速度很快。”安束抬眼,目光平静,仿佛之前发动致命攻击的人不是他。
李执烬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香槟:“安先生的手段,领教了。不知这顿晚餐,又是什么新的战略部署?”
安束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细密的气泡沿着杯壁上升:“打打杀杀,多无趣。”
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只是突然发现,比起摧毁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或许……近距离欣赏,更有价值。”
他话中有话,目光掠过李执烬,投向餐厅入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曾临溯到了。
他穿着一身 Dolce & Gabbana 的亮片刺绣机车夹克,在这般正式的场合显得格格不入,却又因为他那张过分漂亮的脸和浑然天成的肆意,奇异地驾驭住了这种突兀。
他径直走过来,拉开李执烬旁边的椅子坐下,对着安束扬了扬下巴:“喂,安束,你找我吃饭到底什么事?不会是想让我在执烬面前帮你说好话吧?”
语气直接得近乎无礼。
安束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餐厅璀璨水晶灯下依旧清澈坦荡、不带一丝杂质的眼睛,看着他那身价值六位数、却被他穿出街头感的外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同于以往的冰冷,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
“曾先生说笑了,”安束端起酒杯,向曾临溯示意,“只是觉得,与其隔着K线图猜测你的喜好,不如直接问问你——你觉得莫赫悬崖那边,还缺点什么?”
曾临溯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是这个问题。
他眨了眨眼,认真地思考起来,完全没注意到身旁李执烬骤然锐利的目光,和安束眼底那抹深沉的、如同欣赏鬼兰般的探究。
鬼兰于兰房悄然绽放,资本于餐桌上暂时休兵。
曾临溯支着下巴,指尖无意识地点着铺着 Goyard 定制餐布的桌面,真的认真思考起安束的问题。水晶灯的光线落在他微蹙的眉间,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与专注。
“缺什么?”他重复了一遍,眼神放空了几秒,似乎在脑海里勾勒那片悬崖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