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见微罕见地怔了一下。

她沉默片刻，“那你认为，应该如何处理她们？”

南长庚低头看了看那两张熟悉的脸，轻声道：“既然实验已经失败了，就把不该属于她们的东西抹去吧，让她们成为全新的人，作为真正的人类，在真正的世界里度过一生。”

李见微垂眸思量一瞬，转身离开，留下一句：“这是个大工程，实验中心要忙起来了。”

她的行动力容不下更多迟疑。

两个克隆体被带走，南长庚和余长安也离开了这里，回到住所。

待在天枢，待在这个实验中心，南长庚无时无刻不觉得身体被冰冷浸透，即使回到住处，将自己浸泡在窗外投射进的阳光里，也唤不回什么暖意。

这是金属的冷，远离人类温度的冷。

世界何时能变回正常的样子？啊…或许从来没正常过。

余长安静默地站在她身后，前挪半步，贴住她的后背抱紧。窗外不见有什么建筑，只能瞧见铺设平整的地砖。再远，也许是原野，但她们看不见。

“这里安全吗？”她问。

“不知道。”南长庚回答，欲言又止，“明天…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一些话真不知该到何处说。她们竟连自由讲话的权利都没有。

余长安将下巴抵在她肩窝，轻轻拱蹭，“我不想和你分开。你想念我吗？你需要我吗？”

南长庚短暂沉默，轻声道：“你应该明白的。”

余长安垂眸，自她发际深吸一口气，让熟悉的气息灌满肺部，低低呢喃：“是，我明白的…”

不要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如果要说，就只说：

“我爱你，长庚。”

“一直吗？”南长庚以缺乏波澜的语调追问。

“……”

余长安沉默着紧了紧双臂，又松开，将人转了过来，双手捧住她的脸颊，直视那双灰蓝色的眼。

“每到这个时候，我真想说，杀死我吧，这样我就可以回答你，是的，一直。”

女人淡淡地笑了，“死亡就是达成了永恒吗？”

余长安想了想，“如果死亡是回归虚无，我无法确信永恒。但我的灵魂已被执念囚禁，所以，是的。”

“那像一场幻觉。”南长庚将身体靠近她怀里，闭上眼睛，声音轻飘：“…现在也像。”

余长安搂紧她，“为什么现实变成了幻觉？”

“…不知道。”她的声音越发细弱，像是快要睡着了，“或许，是这里太苍白了。”

这里确实太苍白了。余长安环顾着整个房间，每一处无不散发着苍白的冷光，比雪更锋利。

她将人横抱起，走到沙发旁坐下，像抱小孩子一样搂着她，贴合得这般紧密时，体温似乎也已融为一体。

“你想念大提琴吗？”

南长庚放松了所有力气，枕在她臂膀，缓缓道：“太久没碰了，它应该已经把我抛下了吧。”

余长安晃了晃身体，带着她摇晃，“不会的，你多摸一摸它，它就会回来。”

“……”女人深吸气又呼出去，半掀起眼皮，忽然抬手勾住她脖颈，“猫猫…”

你也会回来吗？她没有问出口。

她眼底蕴着一丝水光，在余长安的目光中闪烁成利剑，迅捷地捅进心脏。

余长安低头亲亲她的眼睛，再向下吻住她的唇。太轻柔，像要将她嘴唇的纹路细细数一遍。但移开时，仍未能体会到任何饱足，只让胃部的饥饿感升腾，愈发迫切地叫嚣着索求与吞食。

南长庚眼睛缓慢地一开一阖，未做出任何回应，被动地承受着一切，无论亲吻还是退离。

就像当初被女孩轻巧地闯入人生，拥有之深仿佛已不可分割，再被人轻巧地剥夺。

她感觉自己像在做一场梦。在这个居住了5年的地方，多出一道不该存在的幽魂。她尝试着从更早的记忆里抓取实感。

“不知道林老师怎么样了。”她提起。

余长安反应了一下，“林媗？”

南长庚无奈地提了下唇角，“怎么还是这个反应，你不是长大了吗？”

“唔…没有的东西，长大之后也不会有。”余长安回忆一番，“那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在你之外，一切都没有色彩。”

南长庚摇摇头，轻叹了口气，“希望她一切平安。”

余长安眨眨眼，真心道：“如果她死了，我会为她报仇。”

她的确应该做出回报，但前提是在不涉及情感之处。

“人都没了，报了仇又有什么用。”南长庚无奈地望她一眼，“要是有心，等回蓝星后，去找找她吧。”

余长安颔首应下，提起过去的事，她又想起：“上一场鬼域，我见到了一个长得和林白玉很像的人。”

南长庚不知有无兴趣，懒洋洋靠在她怀中，顺着追问：“是吗，她叫什么？”

“林生生。”

“都姓林，也许她们是亲戚。”

余长安点点头，“等回到蓝星后，我去找她证实。”

南长庚抬眼望过来，目光幽邃，“你对她感兴趣？”

“我对她们之间的爱感兴趣。”余长安解释，“林生生爱着她的同伴，她们似乎愿为彼此而死。”

“正常人，也拥有着超越对生之渴望的爱意。我很好奇…”她低下头，指尖抚过女人的发丝，“如果我拥有一具常人的身体，我的情感能到达怎样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