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展站在床边打量着她,她也鼓起勇气与他对视,久久竟无人开口。
“你……”薛展方一出声,门外传来太监特有声调的高喊:“圣旨到——!”
依礼制,所有人都要去院中正跪接旨,但容舒浑身乏力,薛展也并没有强求她下床的意思。
“薛展接旨!”
容舒独自在床上,竖起耳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南将军之女容舒,姿容端丽,贤雅贞静,恭顺持家。朕躬闻甚悦,兹指婚于朕之肱股,龙仪军都督同知薛展,着礼部择吉日完婚,钦此。”
谁?
和谁?
天大的馅饼砸下来,她竟然被赐婚给薛侯爷!
可这馅饼怎么看都是有毒的。
遥记五年前容舒还未到议亲年纪,就在宫宴上目睹过薛侯爷当众拒绝太皇太后赐婚。
那时还没有曹宁之乱,没有英雄救美,没有迷恋。
只有跟随容怀臻赴宴的容小小舒,她看不清侯爷的脸,却看清满座宾客对那位被拒婚的姐姐的嘲讽与同情。
以他之权势地位、行事做派,今日圣旨来了也仍有说不的余地。
万一她被拒婚怎么办?
她会在满京无地自容。
被他拒绝,她还会继续喜欢他吗?她还可能喜欢别人、同别人共度一生吗?
大不了……和楚清安搭伴过日子,到了年纪就假孕,收养个孩子。
遇到他之前,她真切这样设想过。遇到他以后,她……
容舒心提到嗓子眼,薛展沉默的片刻仿佛死刑行刑前一样漫长。
太监也出声催促,“薛都督,接旨吧。”
容舒的心沉到海底。他迟疑这么久,是不是真的在想如何抗旨……
“臣薛展领旨,谢主隆恩。”
臣薛展领旨,谢主隆恩。
薛展领旨。
他愿意了。
容舒呼吸停滞,眼眶不知不觉蓄满泪水。视线中再次出现那道拿着明黄色圣旨的黑色身影时,泪眼竟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她要嫁给薛展了。
哇。
容舒深呼吸几回,勉强平复。
“薛……侯爷,您要娶妻了,恭喜啊。”想到他还不知道自己就是他要娶的人,容舒还有点刺激兴奋。
泪意消退后眼前清明起来,看清了薛展的脸。他在看她,万年不变的冷脸看上去很好奇。
“恭喜?你认为,容小姐愿意嫁给我?”
为什么不愿意?她可太愿意了。
“侯爷说笑了,奴婢又不是容小姐,怎会知道她所想。”
容舒觉得自己要被他视线穿透了,她心虚地抬起没受伤的手再次按了按脸颊,又确定了一下面纱的存在。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他怎么会知道她是谁呢。
顶多觉得她是楚清安带来的小奴婢吧。
……没漏馅吧。
薛展还在盯着她看,这让容舒坐立难安,好在关键时刻楚清安人未到声音先到。
“苏苏!苏苏!”楚清安换了身浅蓝直裰,一进门看到容舒缠着纱的手臂,心疼得眼泪夺眶而出,扑到床边,“你怎么受伤了?元宝公公说我家丫鬟杀敌有功,我还以为搞错了,打破脑袋都想不出来还能是你!”
抬头见容舒一个劲朝她使眼色,顺势转头就看见薛展这个杀神直挺挺站在门边。
薛展凶名在外,楚清安身为文官本身不爱和他打交道,强笑着拱手:“多谢薛都督搭救我家丫鬟,现在我可以带她回去了吗?”
从楚清安进来,薛展姿势就没变过,就这么在原地看着这对苦命鸳鸯抱作一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听到楚清安问,他咽了咽唾沫,神色莫名:“可以。”
御前的大太监元宝竟也来了,元宝先对薛展做了个揖,然后用那独特的尖细嗓音道:“楚大人昨夜同圣上彻夜处理公务辛劳,圣上特赐轿辇送楚大人回相府。苏苏姑娘擒敌有功,赐黄金百两。”
容、楚二人连忙跪到床前:“谢圣上恩典。”
容舒从小娇生惯养,磕磕碰碰都没有过,遑论胳膊上划了一道,说是白玉生瑕也不为过。
楚清安吓坏了,一进轿辇就掀容舒的衣袖,“苏苏,你怎么样啊,怎么会牵扯到擒贼这种事情里去!”
“苏苏什么呀苏苏,像大舌头哈哈哈哈。”楚清安人前乱叫的谐音,容舒心情开朗,轻易被逗笑。
“舒舒,舒舒行了吧,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笑!”楚清安却像是心事重重。
“别担心,也是我活该,昨日循着你说的摸去薛侯住处,情不自禁四处摸索……总之那贼人亦守在那里,就遇上了。多亏侯爷相救。”容舒说罢羞赧低头。
楚清安听得胆战心惊,忽而捕捉到关键词,上前抓住容舒没有受伤的手臂,“情不自禁?”
容舒没想到她追问的是这个,昨日种种妄念,她的确不知如何启齿。
“你知道的呀,我好喜欢他,一进寝房,便不知怎的心浮气躁,恨不能偷偷带回他的衣裳。”
“后来呢?”
“后来,便遭遇了那贼人,被砍了一道,什么绮念都无了。”
楚清安听罢,良久,如同想通了什么关窍,冷笑几声,脸色阴沉下去。
沉浸在痛并幸福中的容小舒终于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凑近打量楚清安的神色:“清安,你怎么了?可是连夜谈论政务累了?”
凑近一看她脖颈处满布红痕,“你穿蓝色甚是好看,但你是不是对这料子过敏,脖子都红了。”
楚清安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老鼠,猛然捂住自己的领口:“没什么!可能是吧,衣服是圣上随手赏的。”
“你紧张什么呀。”
楚清安抱住容舒,郑重其事地说:“舒儿,你听我说,你堂哥一那家子不是什么好人,心思邪门得很,她们的糕点……”
楚清安终于发现了!容舒简直热泪盈眶,抢话道:“是吧,是吧!一向我说你还不信!这些年见我‘高嫁’与你便丑态百出……好在没机会了。你还不知道,圣上今早为我与谢侯爷赐婚了!天啊,圣上如何能想到我,竟然是我。”
赐婚?
楚清安竟一时失语了,想说的也憋回肚子里,嘴唇嗫嚅半晌,低声挤出一句:“狗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