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衫褴褛,鬓发狼狈,眼睛却晶晶亮。
可是……当然不好。
容舒此行前途未知,女孩来历不明还被人追缉,天时地利人和具失,便当她心狠吧,这个关口不愿横生枝节。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跟我走?”
女孩咽了口唾沫,“我知道,姐姐是好人。”
容舒叹气,“我们目的地就是裕州。如今你在裕州境内被缉,你不会想和我们同路的,姑娘珍重。”
说罢再次找追秀要过钱袋子,隔着车窗精准扔到女孩怀中,“若走投无路,就沿着这条路往南,到京北驿再往西五里有个舒安堂,去谋个差事。”
拿着她的钱袋,管事看到就会明白。
马车疾驰而去,女孩眼神冰冷,将手中的钱袋用力丢到地上,转身消失在夜幕之中。
——
州府的确比镇上热闹。这里民风开放,治安也不像京城那样严苛。
京中商户的开张时间有许多规束,动辄大小节庆甚至哪位贵人仪仗出行都要强令歇业,铺面位置也得刻板依据京兆尹所规划的区域,容舒光是在打点关系上就废了不少功夫。
这里棋社旁边是戏院,赌坊不妨与茶馆相邻,时至夜半街上鱼龙混杂,百无禁忌,好不热闹。
赌徒浸淫牌桌几天几夜赔个底儿掉然后刚好去隔壁扣扣搜搜花两文钱买壶茶吹牛一整天,容舒觉得这茶楼的选址真是天才。
果真里面人们各个儿高谈阔论,逢人便自来熟地拼桌,滔滔不绝。
“今日出师不利,要我说都怪妖风把老子手气都吹跑了,北镇那几个村真不该把几百年的树都砍了,害得裕州的风越来越大。”黑脸的络腮胡刚从赌坊出来,满脸的晦气。
“呸!你怎么不怪日头东升西落?放眼祖上五代谁家不是住茅屋?不伐木,你家房梁桌椅都是凭空变出来的不成?”
“别说得跟他们干了什么好事似的,当年多少富户争着抢着去北镇买地,卖木材赚得盆满钵满。如今……啧啧,树砍完了,北边不行喽。”
络腮胡说得幸灾乐祸。
少女被点名,耳朵默默竖起来。
她此行的祸根便是宋家祖上在大景朝百废待兴、大兴土木的年代购置的。
“是啊,北镇人越来越少,听闻有个常雎山还闹鬼,山中夜夜轰鸣似鬼哭。”
安静听了许久的貌美少女开口问道:“可是西北边那个常雎山?”
络腮胡循声转头,见女子身段窈窕、容色姣妍,不免多看了几眼,就被她旁边那个脸嫩但身材魁梧的男子瞪了回去。
他识时务地悻悻收回露骨的视线,摸摸鼻子,答道:“正是,我也是听说。那里换了东家以后就不让人进了,没人见过。”
“换东家?!”
少女粉唇微张,和追秀对视一眼,二人皆面露震惊。
常雎山的正是她家庄子啊!
大景律,田契过户须得买、卖、间人、官府四方同时画押,加盖官印,一式四份各自留存。
容舒不点头,即便有人拿走田契这庄子也过不走。
再者,若易主,薛侯也不会顺着庄子的线索查到宋家和容家身上了。
这正说明,在官府造册中庄子仍在她名下。
容舒很好奇,这位新主人是如何暗渡陈仓、鸠占鹊巢,还能不被官府查证的?
有这瞒天过海本事的歹人,看中了常雎山这样的不毛之地什么呢?
少女灵光乍现,忽而一拍桌子站起来,惹得人人瞧她。
她想到了——常雎山后隔着连绵山脉与奉都相接。
若真是因为地理位置被流窜到奉都的曹党看中作了什么暗桩,她真是怀璧其罪、百口莫辩!
“小……阿苏,怎么了?”进了州府后,容舒便不许追秀称她小姐。
“无事,”容舒脸色发白,摇摇头坐下,又追问:“诸位可知是何时换东家的?”
“换了七八年了,以前是个姓宋的富户,后来被个俏生生的小妇接手了。”说话的男人颧骨很高,带了些不屑马后炮道:“女人就是头发长见识短,像我宁买南镇一间房,也不要北镇一座山!”
七八年了。
曹宁兵败、曹宁义子逃至奉都是两年前的事。
容舒的猜测被推翻了。
回去的路上,容舒一言不发,不复刚进城时的新奇亢奋。
她想到来时遇上的那个被府兵追缉的女孩,只觉裕州似乎不似明面上那样政治清明、欣欣向荣。
而是处处透着诡谲。
她很少有这样想不通关窍的时候。
后半夜街上人来人往变少了很多,行至灯火阑珊处,她抬眼望向夏夜的满天星河,只觉夜幕收紧、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知明日去到庄子会是什么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