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经人否认:“不曾。”
薛展领了定亲的旨意就北上裕州平乱去了,这短短十几天,二人没见过面才是正常的。大长公主心中刚升起的某个念头又压了下去。
“敬舒是不是以为,我此来是要劝你见一见阿笙?”
薛展看着自己的母亲,未置可否。
他最初是这样认为的,姜笙连日造访却不曾入见,母亲听闻后终于按捺不住敲打一二。可母亲方才说,这砚台,是容舒送她的,这番转送反叫薛展难以领会。
“容小姐有礼有节,堪配侯府主母,阿笙虽温顺却过于庸懦胆小,舅舅怎么想我不管,但是本宫,从未想过强使你娶了阿笙。”
就算想,也难为。
姜敏作为姜家家主始终想延续姜家一门三皇后的荣光,大长公主身在京中却看得很清楚——刘冕绝不会再信任姜家。
当年刘冕的生母乔氏在内廷行厌胜之术,正是被还是皇后的姜太后查办、获罪自缢的。虽则乔氏犯下大罪,可世间又有几人能铁面无私只论是非对错?到底那是他的亲娘,是被允泰帝毁了一生、宫禁中苦苦熬着自己吃不饱饭也要省出一口给他吃的亲娘。
彼时刘冕已经年逾十岁,他怎能不记恨。
换而言之,若当年帝后不苛待乔氏,谁又会豁出命去每日取血施术诅咒?宫中笃信神鬼之人众多,若非犯错的是生养了皇子的乔氏,姜太后执掌六宫,当真会一一查办吗?
这些一报还一报无尽头的陈年旧事,曾经大长公主也以为刘冕忘了,毕竟他登基之初为拉拢姜氏一族曾主动求娶小姜皇后——那可是他杀母仇人的亲侄女。
大长公主身处局中本也是这场联姻的受益者,可她也是母亲,思及那个自缢的愚昧胆小的美丽女人难免生出悲凉。
时移世易,如今刘冕手握重权、野心勃勃,逐渐减少了对姜氏一族的倚仗甚至渐有严苛清算之意。大长公主多少品出点味儿来——她的这个侄子是个蛰伏的狼崽子,对亡母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大长公主不知该喜还是该悲,悲在,她与母后一生扶持的姜家颓势不可避免;喜在,刘五儿记仇也记恩,这些年待她如亲母,至少有她在一日便不会动姜家。
这些年姜家长辈陆陆续续致仕,年轻一代却多纨绔,再不似前朝那般受重用,姜敏心急如焚,于是把算盘打到薛展身上,想用姻亲来拉拢薛展如其母那样继续为姜家效力。甚至在族中择了出类拔萃的姜笙送来京中,说是由长公主教养,实则司马昭之心京中人人皆知。
如今大长公主否认薛展当然不相信,他本不是会在言语上争一时之快的人,此时也忍不住问道:“母亲既没有此意,何苦平白耽误姜小姐。”
而大长公主坐在薛展的太师椅上,隔着案桌与儿子对视,神色坦诚。
她的确听姜敏的安排将姜笙接来身边,却从未想过叫薛展非娶不可。
她自己受到先太皇太后的影响与外祖家亲近,一生都在为姜氏奔走,也因此经历了许多为难之事。是以她有意让薛展与刘氏皇族亲近,不愿叫薛展也成为姜家的马前卒。
姜氏一族荣耀这么多年,自有其气数。
“你毕竟不曾见过阿笙,我总得叫她试试,省得心有遗憾还以为是我这个姑姑不牵线搭桥。”也为……堵住南陵姜氏一族的嘴,大长公主一笑,转而道:“何来的耽误?你不中意,本宫自会为她另择良婿。姜家三代为后,断没有做侧室的道理。”
薛展面露讶然:“母亲竟这样想,是儿子小人之心了。”
大长公主嗤笑一声,算是不追究他了,“我知你不喜姜家人,你与刘五儿怎么打算的我不管,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赐下这桩婚事,都该好生待容小姐。”
对于姜笙,薛展谈不上喜恶,只是个由于沾了姜姓多了些疏离的陌生人罢了。
大长公主在亲儿子面前百无禁忌,直接说出薛展、刘冕二人对姜家的排斥,倒叫薛展不知作何回复,只得做出诚恳听诲的样子,“儿子知道了。”
“真知道,便和裕州那位断干净些。”大长公主图穷匕见。
?
裕州!
薛展眼神原本垂着,随意落在大长公主正缓慢扣击的砚台上,闻言忽然抬眸直视大长公主。
这反应在大长公主的意料之中,她一直盯着薛展的反应,见他抬头看自己,挑眉道:“我儿在裕洲带着女奴招摇过市,莫不是还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薛展再高调也始终稳坐幕后,寻常百姓眼里查办贪官的是楚清安,他们连与叶有贤“同流合污”的“高官”是谁都不清楚。知道薛展身份且知道他身边多了个女人的皆是参与办案的朝廷的人,这当中竟有人敢回京给大长公主通风报信!
薛展气笑了:“母亲耳目聪明,看来军中是该好好自查了。”
听到这番顾左右而言他的回答,大长公主比薛展更生气,蓦然站起身,隔着桌案与薛展对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人,此事我已替你压下,想必不会传到容小姐耳中。”
大长公主显然并不清楚“阿苏”的真实身份,薛展不知该说什么是好,最后点点头:“甚好。”
薛展看着眼前的贵妇人,心中动容,又添了一句:“多谢您。”
这一声谢倒把恨铁不成钢的大长公主气焰灭了下去,她看上去极为受用,眉眼熨帖地松弛下来,一屁股又坐回去:“婚事将近,你莫再生事是最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