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姝尊主面前的魔修眉目阴郁，无数道从虚空延展的锁链拴住了这魔修的四肢、脖颈与腰腹。这魔修浸在深潭之中，潭水冰冷刺骨，便是不慎触碰一下也能将人骨髓冻彻，迅速失温，被冰霜覆盖而死。

而在深潭中被镇压千年的魔修只是发尾结霜，好似这寒潭对这人而言毫无作用。

面对盛姝尊主的落井下石，魔修声音含恨，眼尾姝红惊人，“谢不辞……！”

“叫本尊没用。”谢不辞冷声，“不要指望本尊放你出来，当初让你沦落至此的人就是本尊，此时向本尊示弱不会太晚了么？”

“十年、百年、千年，你仍然还是同当年一样软弱无能，令人失望。”

谢不辞踏过冰冷刺骨的潭面，站在这魔修面前，面无表情，居高临下，“她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后悔，用自己的性命换一个疯子继续活着祸乱人世。”

“她……？”几乎已经失去了所有神智的魔修对谢不辞的讽刺充耳不闻，只喃喃几声，神色变换，倏然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般目眦欲裂，拼命挣动，“游岁昀……游岁昀在哪？！她在哪里？！”

这句问话显然撕开了二人之间的陈年伤疤，盛姝尊主眉目之间显露前所未有的嗔恨，一字一句，“陆珠泪，你还问她做什么？”

“不是你亲手将她杀害的么？”

不是你亲手将她杀害的么。

陆珠泪眉目空白了一刻。

好像倏然沉浸在巨大的茫然之中，一时不知发生了什么般，陆珠泪字句混乱起来，一阵含糊不清颠三倒四的嘶喊过后，犹如年幼的孩童尚且牙牙学语，轻声念，“……岁、昀？”

“……岁昀？”

盛姝尊主又恢复了无悲无喜神情，她漠漠垂眸，看这心智不稳定的魔修惶然四顾，目光落在手腕处的铁链上，又抬头来望向她。

陆珠泪似乎并不能理解究竟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惑然拽动手腕，被勒出血红伤痕，于是被困在此处不能挣逃的魔修下意识向此处最熟悉的故人求助，“阿辞？”

盛姝尊主垂着眼睫，“最近发什么疯？忘川异动，天道摇人来收拾你。你想死直接同我说就是了，何必还劳烦仙都仙君们路途遥远跋山涉水前来一趟？”

陆珠泪却定定盯着她，看了许久。

谢不辞疑心陆珠泪并未听自己说话，一想到此人疯得厉害，自己接下来要收拾什么烂摊子，不禁抬手捏了捏眉心，很是不耐。

正要开口，却听陆珠泪轻声道，“阿辞，你的业力消失了……？”

“本源清盈，灵魄明净，你成为仙君了么？”

她的声音欢喜，眼瞳清明，此时此刻意识正是无与伦比的清醒。

谢不辞气息一滞，一时无言。

陆珠泪却无知无觉，继续道，“阿辞，你可有仙君名号了么？是什么呢？”

她又恍然大悟般追问，“我记得，你将我从尊主位置上掀下去后，应当是新一任尊主了？你的尊主名号又是什么？阿辞，很厉害嘛，这才多少年你就已从魔域尊主成了仙都仙君，你喜欢哪一个——”

“……一千年。”

“——身份呢。”

陆珠泪怔住了。

谢不辞面无表情道，“一千年。”

一千年过去，时移世易，沧海桑田。

一千年，足够凡人转世轮回十数次，足够神灵留下的最后痕迹从天地消逝。

足够高山崩毁，川泽干涸，足够一位魔域尊主与一位仙都仙君被九天十地一并遗忘，从而只知盛姝气焰冠绝八方治下铁血凶暴震慑凡尘而不知明惑南征四十二州合并一域将魔修圈养其中受其管制。

谢不辞话语毫无波澜，“盛姝，盛姝尊主。”

“盛姝……”陆珠泪轻声道，“当年岁昀为我冠以明惑名号，我心中欢喜，至今想来有如一场幻梦。”

“盛姝，是谁替你起的名号呢？还是由你自己拟定？那么仙君名号呢？又是什么呢？”

她自然不忘谢不辞那堪称暴烈的性子，当年第一面见，少女冰冷霜寒如天地间最可怖长刀，锋芒毕露，只一眼便可教人血骨冻彻，碎裂神魂。

“你有岁昀为你起的名号，我自然也有敬爱者为我起的名号。”

陆珠泪听出谢不辞口气柔软下去，盛姝尊主眉目神情淡淡，却不再如方才那般压抑，“清陵。”

“清陵，我的仙君名号。”

明惑尊主喃喃自语，“清，明也，纯净透彻，不染其秽。陵，大阜也，高山丰陆，仰之弥高，包容万千。”

陆珠泪细细将这名号思忖，半晌近乎叮嘱般，她道，“阿辞，你要小心。”

“你敬爱的人，她想来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