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燕指的位置是倒数第一排,顾长明的旁边。那里挨着窗边,阳光正好。
谢霖生刚一坐下,顾长明就把桌子靠了过来,把书放在中间。
顾长明说:“你还没拿到课本吧?先看我的。”
谢霖生无声地用口型说谢谢,低头看那书上奇奇怪怪的符号。
何燕的声音从讲台上飘来,像古老的咒语,他一句话也听不懂。
谢霖生有求知欲,但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
窗外的阳光正好,像一层温暖的蚕丝被柔柔地铺在身上,照得他昏昏欲睡……
谢霖生猛然一睁眼。好险,差点睡着了。
正在这时,谢霖生才发现,顾长明也没有听课,他撑着脑袋看向自己,眼中好像有很多话。
两人一对视,顾长明缓缓把眼神移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草稿纸,写了几个字,看谢霖生一眼,又继续埋头写。
谢霖生也不困了,就这么看着他。
何燕的讲课声从讲台上传来:“Laila had learned a fundamental truth about time......”
顾长明将字条往谢霖生面前一推,垂眸看了看字条,又盯着谢霖生,似乎有些紧张。
字条上面写着:“你来这做什么?”
谢霖生从顾长明的手里拿过笔,写下:“学习融入社会。”
两条字迹,一个端庄秀丽,一个如同鸡踩。
看到了谢霖生写下的话,顾长明的肩膀往下微微一沉,好似放松下来,他将字条从谢霖生手里拿过,又写:
“那你听得懂吗?”
谢霖生闭眼摇头。
何燕继续说道:“...Like the accrodion on which Tariq's father sometimes played old Pashto songs, time stretched and contracted depending on Tariq's absence or presence.”
顾长明在字条上写下:“这句话的意思是……”写到这他手中的笔一顿,凑近了谢霖生的耳边。
谢霖生听完之后眨了眨眼,顾长明愉快地看着他。
谢霖生想了想,认真地问:“这里面提到的塔里克是谁?”
顾长明愣了一下,弯腰笑起来,把脸埋在书桌上。
现在是早上十点,夜晚带来的凉爽快要散尽。
今年最后一只羽化的蝉,刚刚离开了束缚它十来年的土地,爬上梧桐树,不知疲倦地鸣叫,争取在冬天迫近之前,将生命的延续埋进土中。
在八年之后,它已经变成泥土,而它的后代会再次轮回,攀附着高枝,朝着烈日啼鸣。
这是它存在的唯一意义。
顾长明的笑容很有感染力,脸颊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弧。
谢霖生不明所以,又难免跟着笑起来。
顾长明的笑被一个扔过来的小纸团打断。它在顾长明的头顶弹了一下,摔到桌上。
顾长明把纸团展开,上面是一行和谢霖生的鸡踩字比起来不遑多让的狗刨字。
“今天中午吃什么?”
坐在顾长明旁边的赵家荣朝这边快速挑眉。
“赵家荣!”何燕从讲台上爆发出一声低吼,一枚粉笔头朝赵家荣迎面而来,被赵家荣熟练地一歪脑袋躲过了。
“别开小差,人家顾长明想考哪个学校考哪个,你和他混干什么!”
赵家荣埋头,不敢言更不敢怒。
经过何燕的警告,谢霖生和顾长明都没有再咬耳朵,顾长明埋头做着笔记。
谢霖生听不懂课,但是听得很认真。
何燕让一个同学站起来读课文,她嗡嗡的读着,用略带抑扬顿挫的神秘语调。
忽然,谢霖生心中一动,某个遥远地方的动静,让他的意识暂时抽离了当前。
顾长明做笔记的手也是一顿。
那是一片更冷一些的空间——冷清、寒冷。
是孙宁的病房。
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来,像是梦呓。
一个男人严肃地说:“你来做什么?”
说完,他打了个长长哈欠,透露出他的疲惫。
一个女声说:“照常记录一下生理指标。”
“去吧。”
谢霖生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些,这时,他渐渐能够看到白色的光芒和横在眼前的黑色发丝。
发丝把视野分成纵向排列的一小块。
一个女人,留着厚重的刘海,带着白色的口罩,正在操作着仪器。
谢霖生仔细一看,这个女人脸上露出来的一小截皮肤,有几条竖着的深色花纹。
那奇特的纹路,不像是人皮肤上的天然痕迹,更像是树的年轮。
谢霖生分出些注意力,看向身旁的顾长明。
顾长明不知何时又做起了笔记,一笔一划认认真真。
何燕指着黑板上的单词,环视教室说:“这个单词是什么意思?”
下课铃声恰好响起,是欢快又庄重的第二圆舞曲。
顾长明举手,表示自己可以回答这个问题。
护士站到孙宁身边,双手搭在她的肩上,监测孙宁身体状况的仪器忽然狂叫起来,显示孙宁的心率已经降到三十次每分。
两个负责看护的工作人员立刻奔过来:“这时什么情况?马上去叫医生!”
另一个人拿出枪,大喊道:“是敌袭平,一定是敌袭!敌人在哪?大师!”
护士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我已经通过按钮呼叫了值班医生,现在马上给她做心肺复苏。”
她的双手按到了孙宁的心口。
何燕说:“好的,顾长明,你来回答这个问题。”
顾长明站起身,在乐声中读出了那个单词:“efface.擦除,抹去。”
护士浑身一颤,随后是死一般的僵直,像是被人通了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