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柳静姝去世,年仅六岁的姜絮沉浸在莫大的哀痛里。有人跟她说,若是在坟前跪满七七四十九天,她的娘亲便会还魂归来。
她当了真,日日夜夜跪在坟前。
时值隆冬,雪落得紧,鹅毛般的雪片压在她弱小单薄的身子上。
她跪在冰天雪地里,冻得浑身僵硬,背脊却依旧直挺,虔诚而又肃穆。
膝盖下的雪被她的体温消融,融了又冻,冻了又融,雪水渗透裤腿,侵蚀入骨,疼得她微微发颤,她却咬着唇,一声不坑,生怕因为她用心不诚,误了娘亲返生的路。
姜家的人找了她七天,却被佛面先一步遇见。
佛面把当时倒在雪地里奄奄一息的姜絮带回栖云寺,为她熬药续命,为她施针救腿,为她一点一点拂去至亲离世的阴翳。
佛面跟她说:“你娘的死有蹊跷,你若愿意此后为我做事,我便助你复仇。”
她没说替她复仇,她说助她复仇。
她说:“自性自度,自己的解脱,需要自己成就。”
姜絮应下了这笔交易,拜在佛面脚下,认她做了师父。
她赐予姜絮代号,叫做“慈乌”。
十年前,佛面出手,助她复仇。
十年间,她为佛面在京中游走,助她谋局。
十年后,佛面跟她说,该收网了。
她回佛面:
“师父,徒儿愿舍身入局。”
于是,嫁入镇北候府,便是她入局收网的开始。
而忠勇侯府,不过是丢的最早的一颗弃子罢了。
下一颗……
她仍微微躬身,等着她的回应。
佛面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声音低缓而又平静,恍若渺渺禅音:
“因何求见?”
“求师父指示,春蒐之日,可否一举扳倒……”姜絮停顿,并未说出那人姓名。
佛面已然领会,略微倾身,侧头垂眸,素白轻纱被窗外吹来的微风掀起,露出一截光洁的下巴,在跳跃的烛光里看不分明。
“可曾问过红缨?”她问。
“不曾。”姜絮回道,“自嫁入镇北候府,徒儿尚未与红缨见面。”
“你且问她,若她心意已决,则春蒐之日,便是问罪之时。”
佛面微微抬手,抚了抚额头,见姜絮没有离去之意,又问道:
“还有何事?”
“回师父,京郊西侧,淮水南岸,一浅山坳处有一别院,请问师父可有此院的舆图?”
姜絮知道她有几乎整个大兖各个角落的舆图,只是不知,是否连这么偏僻的小院亦有。
只见佛面微微颔首,似在思索,片刻后问道:
“因何需此舆图?”
姜絮将营救林朔家眷之事悉数告知,本以为佛面会说她多管闲事,谁知她未恼怒,只是指出她计划中尚有不妥之处,并应下了舆图之事。
待姜絮走出禅房之时,已是薄暮时分,合上房门前,她恋恋不舍地望她最后一眼。
佛面总是不许她求见,这次她本以为她会拒绝,谁知她竟应许,还破天荒给了她一下午的时间。
可她还是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房门合上的一瞬间,她的心也跟着一起关闭。
不知下次再见,又是何时。
-
回府之前,姜絮先去了趟玉容堂。
玉容堂今日上了一批新货,好些高门贵女都堵在店铺内叽叽喳喳兴奋地谈论着,一看到姜絮进来,顿时空气都安静了,纷纷向她投去异样的目光,先是愣了半晌,不知是谁起了头,微微躬身,沉声喊了句:
“见过侯夫人,夫人万福。”
顿时,满堂的贵女们面面相觑,不得不硬着头皮福了福身,齐声道:
“见过侯夫人,夫人万福。”
姜絮自小便是京中无人问津的庶女,此时一朝被这般众星捧月,还未反应过来,但面上仍旧淡定,回了句:
“免礼,起来吧。”
再抬眸时,却见人群中有一熟悉面孔。
她顿时明白了,刚才那一声是谁起的头。
她缓步上前,那人却先她一步微微福了福身行礼。
她一时哑然,忙扶起那人的手肘:
“伯母这是作何?”
楼红缨按着她的胳膊,嘴角噙着温柔的笑,打趣道:
“二姑娘现在可是一品诰命夫人,该行的礼节,自然是要有的。”
姜絮回道:“昔日伯母身为少将军,统领定边军的时候,也未曾让絮儿行礼,为何今日偏偏今日这般打趣絮儿。”
“絮儿……”似是许久都未如此称呼,楼红缨一时恍然。她望着面前风姿绰约的少女,眉眼间依稀可见故人当年的模样,不由自主地唤了句:“柳儿?”
姜絮顿时僵在原地,似被尘封的记忆隔空抽了一鞭,一阵酥麻感沿着后脊扩散,她努力克制着指尖的颤抖,凝了凝神,回道:
“伯母,我是絮儿。”
“絮儿……”楼红缨喃喃道,回了回神。
自柳静姝离去后,每一次见到姜絮,她都会恍然把她认成柳静姝。不是因为她意识不清,只是姜絮和柳静姝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那股韧劲也像。
她记得,姜絮跪在她面前,求她教她射箭的时候,好像还不到七岁。
然而那个时候,她从未与京中任何人提起她曾擅骑射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