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时,御史府庭院内落满一地银灰。
海棠树下,映着一萧萧人影,手持长剑,飒沓起舞。
剑刃泛着寒芒,与月色相融,衬得一身墨绿劲装的楼红缨清风飒然。
“夫人好剑法。”范知远拍着手掌从假山后面走出来,绕着曲径,朝楼红缨走去。
他望着楼红缨收剑入鞘,气息微促的模样,想起多年前,她才十六七岁时,也是这般月下舞剑。
当时他身为新科进士,奉命到云州巡边。
而她是定边军主将楼乘风的嫡女。
三岁握弓,五岁射鹿,及笄之年便能挽得那烈穹之弓,百步穿杨,箭术远超军中将士,堪称巾帼豪杰。
他慕名前去拜访。
她于庭中设宴。
他以为她也对他有意。
结果赴宴的人高朋满座。
文武两界,新旧权贵,姻亲故交,比比皆是,显得他一介寒门出身尚无实权的新科进士,灰头土脸。
宴上,她于庭中舞剑,风采凛然,引得无数才俊竞相折腰。
她借着舞剑,与在场的英武少年们切磋武艺。
有人看出端倪,说她这是比武招亲。
他一脸艳羡地看着她和他们过招。
看着他们眉来眼去,举止亲昵,他感觉他的心一瞬沉到了谷底。
毕竟他只是个能文不能武的寒门进士。
他正欲离席。
她却突然一剑,正正朝他胸口刺来。
他没有躲开。
他看见月色下的她,眼神慌乱,如林间受惊的小鹿一般。
原来,你也会为我流泪吗。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心满意足的笑。
他握着剑刃,又往胸口推进一寸。
温热的血从他胸口涌出,顺着剑脊流淌,一直蔓延到了她的手心。
仿佛这样,就能让她知道,他的心,在为她而跳。
他以为这便是二人的结局。
回京的那天。
她在城墙上眺望,目送他远去。
他坐在马车里,没有勇气回头,只是掀开窗帘,伸手探出窗外。
呼啸的风,从指缝中滑过。
这是他最后一次,感受这方天地,有她在的,这方天地。
他没想到,她比他更有勇气,一个人单枪匹马,疾驰百十余里。
她拦下他的马车,隔着一道车帘,掷地有声地问他:
“范知远,你要不要娶我?”
他坐在车厢里,脑海想象着他们的成亲的场面,却忘了回她。
她心生误会,当即扬鞭,正欲离去,却见他跌跌撞撞摔下马车,嘴里还在忙不迭喊着:
“要、要、要……”
当时路上刚下过雨,他跌在泥泞里,脸上糊着褐色的黄泥,狼狈不堪,手还高高扬起,似乎生怕她离去。
她勒马立在道旁,见到这一幕,“嗤”的笑出声来,笑声爽朗,掺着一丝年少气盛的嚣张气焰。
只是,她那般赤诚真心的笑。
他已许多年未见。
他微微抬手,掖着衣角,为她擦去额间沁出的薄汗,问道:
“夫人今日怎么有兴致练起剑来了?”
楼红缨身子稍稍后仰,似要避开他的亲昵之举,将剑递与一旁的丫鬟后,回道:
“闲来无事,松松筋骨罢了。”
说罢,她又问道:
“今日蓉妹妹那边可是不方便?”
蓉妹妹名为宁蓉,是范知远的妾室。
范知远的母亲许氏,跟楼红缨说:
“不是我们不担待你,主要是你进门都十年了,还不曾为范家诞下一子。若是真的有问题,且让知远再娶房妾室,也好让我们范家延续香火。”
范知远满心满眼望着楼红缨,替她拒绝:
“一介寒门,往上数三代都数不明白,何谈香火,何需再续?”
结果楼红缨一口应下:
“一切都听母亲安排。”
范知远气急,从不动武的他,抓着楼红缨的肩膀问道:
“当真?”
“当真。”她回道,语气笃定,毫不犹疑。
宁蓉就这么被娶进范家。
只是奇怪,十年了,她也未曾替范家诞下一子。
这下许氏看明白了,有问题的是她儿子,此后再也没有央求范知远必须到宁蓉的别院过夜。
只是范知远已然养成习惯,只有宁蓉来了月事,他才会到楼红缨这里来。
“我就不能纯粹是想过来看看你?”范知远问道,眼里泛起一丝潮湿,望着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楼红缨,虽然知道她近些年一直如此,但仍一次又一次心碎。
他最近总是感觉心慌慌的,想来想去,只觉得是放心不下她。
没想到刚过来,就遇上她月下舞剑。
结婚的前几年,他们甚是恩爱,时常相邀坐于庭中,她舞剑,他抚琴,二人怡然自得。
后来,她怀孕了。
再后来,孩子流掉了。
此后,她就像变了个人一样,整日郁郁寡欢,连平日里最爱的舞刀弄枪也不弄了。
今日却再次舞剑,确实难得。
范知远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抱入怀中,轻声在她耳畔呢喃:
“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