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眸,迎上她鄙夷的眼神,却没在她眼中发现她说谎的痕迹,顿时慌了神,自言自语喃喃道:
“薛文星?”
“当真是薛文星?”
“不可能是薛文星!”
就在范知远陷入自我怀疑时,姜絮蹲下身来,如打量猎物般好奇地打量着神志错乱的范知远。
在与他对上眼神的一瞬间,姜絮突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对准他的胸口就是一刀。
“残害忠良者,该死。”
匕首搅着胸口,发出血肉撕扯的声音,随即又被猛的抽出,再次捅入胸口。
“叛国不忠者,该死。”
力气消耗得太快,姜絮感觉脑袋有些晕眩,喘了口气,再次将匕首拔出捅入,苍白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眼底深处燃着一簇骇人的怒火。
“弃妻如敝屣者,死——”
最后一刀插入,姜絮掌心抵着匕首柄端,狠狠推进,直至刀刃全然没入血肉模糊的胸口。
撒手的瞬间,她整个人体力不支,跌坐在地,望着范知远血丝几近爆裂的眼睛,解释道:
“当年你诬陷薛文星与贺兰国勾结,害薛文星蒙冤惨死。”
“今日,此时此刻,为了能替薛文星申冤,楼红缨正在春蒐场与贺兰使臣一决高下。”
“为了能亲自替薛文星复仇,她等了整整十三年。”
“十三年!”姜絮嘶吼强调道,嘴里吐出一口鲜血。
楼红缨小产当年,姜絮就问过佛面,可否助楼红缨复仇,佛面没同意,楼红缨也没同意。
两人虽未见面,意见却出奇的一致。
“自性自度,自己的解脱,需要自己成就。”
“十三年……”
范知远已经说不出话来,脑海里不停回荡着“十三年”,身体直直向后倒去,眼神空洞地望着槐树枝头和煦的暖阳。
只是奇怪,他直视着太阳,却并不觉得刺眼,反而觉得周身血脉里涌动着一股莫名的暖意,他感觉他的身体不再属于他,他的意识随着微风飘荡,不知飘到了何方。
他感觉身体很轻,空荡荡的,好似飘在空中一样。
他低头一看,看见了草地上正迎着风策马奔腾的楼红缨。
那是二十年前初到兖京的楼红缨,那时的她,脸上还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那我呢?
我是什么?
顺着楼红缨手里扯着的风筝线,范知远看到了飘在线末端的自己。
原来我只是她手里的风筝,我的一生都因她,或游走,或停留,唯独没有陪在她左右,与她策马同游。
因他不配。
不往上爬,他在京中无立足之地,无法护她一世安稳。
若往上爬,需攀附权贵曲意逢迎,则与素来清正磊落的她相龃龉。
他这一生如蝼蚁一般,永远跨不过画地为牢的那个圈。
一滴热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还未经凉,范知远便已断了气,眼睛仍望着高高的天空,湛蓝一片,空旷无垠。
阿策蹲下身,探了下范知远鼻息,确认他死亡无疑,指尖缩回,以一种异样的眼神打量着姜絮,还在回想着她捅范知远的那三刀。
力道不大,胜在劲巧,深浅适中,不会让人一下子断气,反而让人意识清醒地感受痛苦,并在煎熬中等待死亡降临。
她对范知远,究竟有多大的恨意?
他听她提到了薛文星。
薛文星曾是定边军右将,年少成名,只是在风头正盛时,被赐了鸩酒,罪名是私通敌国,并没有对外公开,只是定边军内的人才知晓此事。
她一介深闺女眷,又如何得知?
“侯夫人认识薛文星?”阿策好奇道。
“听说过。”姜絮回道,皱着眉头从怀里摸出一瓶金疮药,按着伤口上撒,再抬眼时,才发现阿策略有怀疑的眼神。
她没回应他,目光落在了他身后的林铃身上。
林铃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她瘫坐在地,大腿上枕着林朔的尸体。她双手捧着林朔的脸颊,眼神木然直视前方,瞳仁漆黑深邃,透着一股淡然的忧伤。
“林铃……对不起……”姜絮低声说道。
林铃眼眶通红,眼睛干瘪,似已将眼泪流尽,她没有回应姜絮,只是木头人似的,重复着梳理林朔鬓发的动作。
“我……”姜絮正想开口,却听到马车车轮碾过沙石的声音。
循声望去,却见一辆黑漆马车正朝义庄方向缓缓驶来,亚青色窗帘压得死紧,即使在颠簸的石子路上也扬不起分毫,让人见着似瞧见了钉死的棺木一般,心头发紧。
马车之后跟着八匹骏马,马上之人皆头戴玄铁鎏金盔,身着墨色织金铠,胸前配有玄铁打制而成的钺形护心镜,上刻“缇钺”小篆,外罩赤红祥云披风,一眼看过去威严凛冽,无人敢靠近。
这是缇钺司的人,直接听令于圣上。
如今圣上不在京中,那马车中之人,只能是……太子。
太子为何此时才姗姗来迟?
太子见了她的密信竟然真的前来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