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侯爷给我笑一个就好。”
那个时候,他没有笑。
她也果真没有遵守诺言。
阿策前一天还来信,说她已将林朔的家眷救出,说她救人的方法让人意想不到,等着他回来再将详情告知与他。
结果没过两天,他又收到阿策来信,说太子在调查义庄失火案时,发现了侯夫人被烧焦的尸体。
他心急如焚,却又无法以正当的理由回京。
那个时候,他根本顾不得什么维护大兖颜面,什么要重挫贺兰国,他满脑子都是她不可能死。
她那么狡黠,肯定给自己留了后手。
只要他没见着她的尸体,她就绝对没有死。
又过了一天,太子急书圣上,附上一支沁了血的金钗。
正是她平日里常戴的那支,他清楚的记得,这也是她嫁与他那日,头上簪着的那支。
当时那金钗戳得他下颌一阵痒意,他低头呵斥,让她别动,恰好一阵风来,吹开她的红盖头,他与她霎时四目相对。
他那时觉得,阵阵发痒的,不止是他的下颌,还有他无法抑制的跃动的心。
太子没有说她死于义庄大火,对外宣称她是突然病殁府中,算是给故去之人留了几分颜面。
他当即策马回京,出发前问楼红缨是否同去,毕竟她的夫君亦死在那场大火。
楼红缨婉拒,说她此来春蒐的任务尚未完成。
她的脸上未见半点伤心,要么是天生凉薄,要么便是早已知晓此事。
叶淮生顿感心凉,楼红缨这般模样,倒是和姜絮如出一辙。
两人都是性子淡淡的,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不知究竟何事才能让她们泛起波澜。
此时,站在她的棺椁前,叶淮生犹豫着,颤抖着手刚触到棺板,正欲推开,却被阿策制止道:
“侯爷且慢……”
阿策起身挡在棺椁前,低垂着头说道:
“火势生猛,侯夫人被烧得皮肉尽销,形骸无存,连半具骸骨都无法凑全。”
叶淮生指尖抓着棺板,力道大得生生抠掉一层黑漆,刺耳的刮擦声在灵堂飘荡,听起来极为瘆人,他抑制着体内的愠怒,声音嘶哑地问道:
“为何会如此?”
正常情况下,再怎么烧,也会留具完整的尸身,为何她却会尸骸无存?
叶淮生心中存疑,抓住最后一丝生的希望,却听见阿策解释道:
“验尸的仵作说,碎骨堆里有零星的白色硬块,是石灰在烈火中焚烧的痕迹。”
“石灰?”叶淮生当即如遭雷劈,重心不稳,头重脚轻朝前栽去,双手撑在棺板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阿策扶着叶淮生的臂弯,好奇道:
“侯爷可有何眉目?”
“义庄大火,范知远和林朔都留有完整尸身,唯独侯夫人,因那石灰消蚀,只余些许碎骨。”
石灰……
呵……
叶淮生的喉间溢出一声自嘲的轻笑。
那石灰分明是他前几日交予她防身用的,谁料此时却成了让她死无全尸的帮凶。
临死前,她一定恨死他了吧。
叶淮生脚步轻浮地走出灵堂,月色下他孤身一人,影子曳地,拖得很长,残影里有几分踉跄,被烧纸燃尽的灰烟追上。
这是第一次,阿策在侯爷的身上,看到了他似乎爱着她的模样,心里隐隐感到不安。
一旁的林铃撑着膝盖,从蒲团上站起。
她拉起阿策的手,柔声安抚道:
“事已至此。”
“阿策……”
“顺其自然吧……”
“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阿策摇头,眼里一片茫然。
“错了。”他轻声道。
他猜错了。
“哪里错了?”林铃不解,眼神望向黑漆漆的庭院,望着灰烬飘远的方向,似乎那是侯夫人的灵魂在追随着侯爷同去。
“看着侯爷也并没有多伤心,阿策你就不要再自责了。”她安慰道,轻抚着阿策紧蹙着的眉头,说道:
“侯夫人自己一意孤行,未同你商议就独闯义庄,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也无能为力……”
就像她兄长一样。
明明有生还的希望,却因侯夫人这擅插一脚,两人都葬身火海。
侯夫人对她有恩情,她对侯夫人却有恨意,但又念及侯夫人本人亦葬身火海,林铃一时心绪复杂,再向阿策望去时,只见阿策眼中涌动着同样复杂的神色。
他会是为了我,而将侯夫人弃之不救的吗?
林铃想起临走时,阿策转身回到火海,将侯夫人放回原地,挨着林朔的尸体。
她当时抓着林朔的手腕做最后的告别,见到阿策走了回来,她眼神不解地看着他。
“侯夫人已经断气了。”他说,语气甚是冷漠。
林铃心生疑虑,顺手探了下她的鼻息,明显感到呼出的一阵微弱的暖意,她还未来得及确认就被阿策抓着手腕远离。
她跟在阿策身后,回头望了眼在火海中睡得安详的侯夫人。
脑海中突然涌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侯夫人,似乎还活着。
可是阿策离开得如此坚决,让她怀疑这是她的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