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已告知,姜絮转身就走,既不多问,也不流连。
必死之人,何需与其多言。
“说来本殿还要多谢你。”亭内,太子语带讥诮的声音远远传来。
姜絮脚下一顿,并没有转身。
“若不是你告诉我,叶淮生与梨坪巷走水案有关,我还不知道,当年之事,竟还有漏网之鱼。”
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心上。
姜絮一瞬怔住,呼吸猛地一滞,缓了好半晌都无法回神,眼底翻涌着无尽的茫然与错愕。
风过松林,檐铃轻响,菩萨低眉,刹那花开。
姜絮突然反应过来。
太子不是师父的人。
是她害了叶淮生。
若叶淮生当真死在太子手里,那师父追寻了大半生的真相就会彻底消亡。
太子,必须死在她手里。
——
姜絮站在结香花前,扯着结香花枝,理了很久的思绪,太子、师父、寒枝,究竟是什么关系。
太子不是师父的人,却愿意趟浑水救她一命,说是为了欠他一个人情,可姜絮已经用梨坪巷走水案的关键跟他两清。
以太子的权势,大可像处理叶淮生那样处理她,可他还是放她一命。
寒枝既可以接应太子的人,又能接应师父的人,而且还要救命悬一线的叶淮生。
她又是为什么?她究竟听命于谁?
姜絮将手里的结香花枝挽了个结,指尖轻抚鹅黄花瓣。那抹浓烈明艳的嫩黄,在刺目的日光下盛放,看久了灼得人眼睛生疼。
姜絮轻轻揉了揉眼角。
这一幕被围墙上的阿策尽收眼底,待姜絮平复好心情后,他才一跃而下,稳稳落在姜絮身后,两人隔着一丈远。
“侯夫人。”阿策躬身拱手,声音放轻,尽量掩饰自己的唐突。
姜絮身形一僵,还是被惊到,但她并未转身,仍站在结香花前,等着阿策的后文。
“侯夫人,侯爷……出事了。”阿策语气克制,但仍能听出其中的担忧。
“我知道。”姜絮回道,转身望见一脸忧心忡忡的阿策,安慰道:
“这不是你能解决的事。”
“侯夫人……阿策虽然头脑简单,但侯夫人需要用属下的时候,属下万死不辞。”阿策半跪在地,言辞肯切,字字真诚地说道:
“这是侯爷的狼牙令。”
阿策双手将一枚乳白色的,牙尖有些许磨损凹痕的狼牙令奉上,解释道:
“之前侯夫人你偷的那枚,是假的,是侯爷和属下故意给夫人你下的圈套。”
“侯爷说,夫人你嫁给他另有图谋,不知是想害他,还是想救他。所以侯爷想试探你,试探夫人你的真心。”
“看到挚友葬身火海的时候,属下怒火烧心,确确实实恨过夫人你,确确实实希望夫人也死在火海里,最后也确确实实将夫人扔在火海。”
阿策低垂着头,肩背紧绷,身上作为杀手的凌厉锐气悉数褪去,只剩发自内心的忏悔与愧疚。
“直到侯爷回来,质问于属下,属下都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侯爷没有判我对错。”
“侯爷只是在院中,守着夫人你的棺材,静坐了三天三夜。”
“侯爷似乎想通了,一把火把棺材烧得干净。”
“熊熊烈火之中,属下看见侯爷忽明忽暗的脸,看见侯爷,忽然落下一滴泪来。”
侯爷这滴泪,是为林朔的死,是为侯夫人的背叛,还是为……
阿策脑袋笨笨的,实在想不通。
直到大火过后,焦褐色的灰烬之中,静静卧着一颗白玉菩提。
叶淮生一眼认出那是苏芸送给姜絮的荷包上配的菩提,说要祝她岁岁安稳,年年无虞。
真是可笑。
余温未尽,仍灼得人炙热滚烫,叶淮生就那么直接蹲在灰烬前,似感觉不到热浪般,徒手拈起那颗白玉菩提。
而那菩提之下,烧尽的荷包残骸背后,露出矾绢布袋一角。
这是军中常用的防火矾绢,因材料难得,只有叶淮生的亲信才会用这种布袋。
林朔的遗书就这么被保全下来。
遗书里除了对叶淮生被污通敌叛国之事始末的辩白,还附了一笺短信,写给他到死都还牵挂着的小妹。
“我们一辈子都在找寻有用的草药。”
“你说,有些小草没有用,却也在用力生长。”
“这株黄瓣沙莲,在北境极其常见,也并没有什么作用。可是它像你,我便觉得它无比珍贵。”
“只是可惜,你腿上有伤,不一定能去得了北境,我只好带它来见你了。”
写完这句,林朔故意大声说道:
“侯夫人可不要偷看。”
趁姜絮不屑转头之时,林朔在末尾补了一句:
“侯夫人说要救我出去,如果有命,我们定会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