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絮……”寒枝不得已威胁道:
“叶淮生是梨坪巷走水案的关键,如果他死了,你这辈子都别想再见佛面。因为……”
寒枝犹豫了一下,打量着姜絮的神色,见其终于从漠不关心变得稍稍有些动容,于是故意压着后文不说。
“因为什么?”姜絮紧绷的嘴角松了松,即使背上仍隐隐传来伤口的疼痛,但她仍想再见师父一面。
寒枝走到姜絮身前,不落一处细细打量姜絮的面部表情,却实在无法看出任何端倪。
竟将情绪隐藏得如此之好。
她很想问姜絮一句:
你是真的只在意佛面,还是只是等一个万全的借口去救你的心上人?
但她没有问,只是转身离去,留下一句:
“事成之后再告诉你也不迟。”
说完,她又回头,冲姜絮眨眨眼,笑道:
“这可是连你师父都不知道的秘密哦~”
师父都不知道的秘密?
寒枝怎么会知道?
她与师父究竟谁大谁小?
——
侍从在前引路,姜絮跟随其后,穿过雕花月洞门,踏入后山林间栖径。
已是夏初时节,此地却一片幽寒。
松枝密林虬曲盘绕,松针缀满枝头,遮去大半天光,只间隙下漏细碎微光,落在姜絮看不清忧喜的脸上,也落在慈悲佛头睥睨众生的眼上。
姜絮没想到晦暗的密林尽头,竟伫立着一尊硕大的慈悲佛头,猝不及防对上菩萨眉眼,似被仙人抚顶般,她一瞬愣在原地。
石佛久处阴暗之地,再经风吹雨打,额面眉头早已爬满青苔,郁郁葱葱一片,眉眼间恬淡疏离的悲悯仍隐隐可见,似在静静注视着面前的方寸之地与无边世间。
“夫人。”侍从小声提醒,躬身抬手,斜斜引导姜絮往身后看去。
姜絮的身后,佛头的对面,赫然立着一座古朴木亭。
亭外轻纱垂落,清风过处,纱帘漫卷,似浮浪般起起落落,而太子斜倚软塌的身影则在素纱之后半隐半现。
屏退侍从后,姜絮迈步朝木亭走去,林间静谧,连一声鸟叫也无,只听得见她踩着落叶而过的沙沙声,以及在她看见素纱飘动间斑驳猩红时,她一瞬紊乱的呼吸声。
姜絮的目光落在那凌乱的血迹上。
林间潮湿,那血迹非没有干涸,甚至鲜艳得似乎上一秒才洒下,仍留有一抹温热。
她尽量让自己不去揣测。
“到底还是来了。”轻纱之后,太子开口,语气闲散淡然。
姜絮停住脚步,没有继续向前,也没有应他的话。她只是静静地,目光沉沉地,透过翻飞的素纱,想把亭中之人望穿。
最后却只在他身上看到了,和圣上一样的不怒自威,一样的视众生为草芥,一样的仿佛无声在说,尔等凡人,也敢触碰天家威严。
碰了又怎样?
“听说佛面的徒弟,有仇必报,锱铢必较。”
太子抬手轻挑白纱,目光直直落在亭外神色自若的姜絮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不是吗?”
姜絮仍未搭言,只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她缓缓迈出一步,脚跟踩断枯枝,发出一声脆响,只见她目光如炬地锁着太子,右手慢慢抬手,准备摸向头顶的发簪。
只是……
右手才堪堪抬高,脚尖刚踩实的一瞬间,林间四面八方突然传来急促的沙沙声。
姜絮还没听清是何动静时,只见太子身后,四道黑影突然从松林掩映间跃出,踏枝而起,举着长刀直直朝她劈来。
刀锋未至,凛冽的刀风裹挟松针落叶,从姜絮身上呼啸而过。
长刀狠狠砸在脚边,入土三分,虽未伤她分毫,却威慑力十足。
姜絮立在原地,不退也不躲,只是神色淡然地对上杀手阴森狠戾的杀意。
不过山风。
不过吹乱些许发丝而已。
姜絮伸手捋了捋鬓边碎发,继续将倾斜的发簪扶正。
软塌之上传来一声轻笑,有种被嘲弄的不屑。
“佛面的徒弟,当真有点意思。”太子的声音慢悠悠地自纱帘后传来。
见姜絮仍不搭理,太子只得自顾自地斟酒,端起案几上的白玉酒盏独酌,而后才缓缓开口:
“叶淮生你救不了。”
风吹檐铃轻响,吹得衣袂翩翩,姜絮站在风中,用最稀松平常的语气说出了最惊天动地的决定:
“如果我偏要救呢?”
捏着酒盏的指尖顿了顿,太子回头望着姜絮,轻飘飘地问道:
“以什么身份呢?”
“是死而复生的亡妻?”
“还是即将嫁入侯府的续弦?”
姜絮不语,她要做的事,何需向他人解释。
既已告知,姜絮转身就走,既不多问,也不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