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如珩最后看了一眼,起步时才感觉自己的双腿都有些发麻,冷意从袖口中钻进去,经过骨髓。
他来到自己的空落庭院中,面前的空地裸露,象征性地围了一圈木头栅栏,当做前院。
原本这边种了一棵小树,看大小不过两年,枝干都还没有开始生长,看样子风一吹就会折掉。
侯府世子傅皓轩在第一次过来时就注意到了这棵树,当场就命令下人拔掉了。
“我看它总归要死的,倒不如现在就不要了,弟弟想必也不会介意吧。”
他口中说的是这棵树,可眼睛却没有从傅如珩身上移开,言语中带着满满的恶意。
才在泥土中扎根不久的小树被连根拔起,土地上留下一个不大不小的深坑,看上去丑陋又狰狞,却一直没有被填平。
傅如珩曾经在那个土坑旁边坐了一下午,他没有工具,就用脚把周围的土移到坑中央,却怎么也填不平,反倒在旁边都留下一道道沟沟壑壑。
他忙完一看,见此情景,愣了好久,最后回到屋子当中清洗沾满泥土的鞋子,再也没有尝试过。
傅如珩逐渐接受了这一个坑,默认它留在自己的院子当中。
他正想要关上栅栏门,突然看见一只蝴蝶停留在木头上面。
这处地方相比起宅院的其他角落实在破败,蝴蝶这种更是只愿意徘徊在花团锦簇的别院中,他在这里呆了这么久,还没有见到有一只飞过来。
偏偏是今天。
蝴蝶是白色的,和平常所见的似乎没有什么两样,唯有翅膀边缘泛着一点点红色,格外醒目。
傅如珩对着那一点红色,屏住呼吸,关门的动作不上不下地停顿,生怕惊扰。
蝴蝶似是休憩够了,拍打翅膀离开栅栏。
傅如珩有些遗憾,但是也没有试图挽留,目光追随着,想要看它远去。
红色逐渐上升,在不断拍打中成为了残影,在空中盘旋了片刻。
——最后停留在傅如珩的手指上。
傅如珩的指尖微微颤动,又被强硬地压制住了,若说刚才是不敢呼吸,那这一刻他是真的一动都不动,身体的每一处地方都凝滞起来。
窒息感传来,他却丝毫不觉得难受,全部注意都被放在了手指上。
蝴蝶细长的触角动了动,似是在嗅闻上面的香气,过了片刻才慢慢悠悠地飞走。
傅如珩终于敢大喘气,他迟缓地把门关上,看向刚才被停留过的位置。
手指上仿佛还残留着痒痒的触感,被触角摩擦过,细小的电流从手指一直传递到全身各处。
他鬼使神差把手指放在鼻尖,闻到了浅浅的茶花香。
可能是因为先前握着的时间太长,连带着手指上都带上了香味。
傅如珩像是被惊醒了,他快速打开刚刚关上的栅栏,小跑到前院当中。
前院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固定守门的仆从。
他循着记忆走到之前的位置,蹲下身子从一簇簇的树丛中一一翻过去。
树丛被修剪得很整齐,形状低矮,树枝上生着小刺。
傅如珩的姿势很别扭,牵扯着腰和脖子,带来阵阵酸痛,但他丝毫没有停顿,一寸寸地搜寻着。
终于在一处树丛底下,他找到了被掩盖的粉色,和周围的落叶混合在一起,显得破败又零落。
但傅如珩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珍宝,他的手臂太短,够不到深处,干脆半个人都到了树丛当中。
倒刺尖锐,戳着外面的布料,好似下一刻就会冲破阻碍直击皮肤。
他很少有这种不顾形象的时候,很多时候都矜着端庄的样子,行事礼仪都是规规矩矩,挑不出一点毛病。
却在短短一日就破了两次戒。
傅如珩够到花柄,顺势把整朵花都从落叶当中抽出来。
万幸,花朵没有损伤多少,花柄还是笔直的,唯有连接花瓣的地方歪斜了些许。
傅如珩小心地扶正了花朵,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又蹲下来开始捡花瓣。
这个难度比刚才要高上许多,但他却丝毫没有不耐烦,从落叶当中一片片地找出自己想要的东西,仔细地收拢在一起,最后还不放心地检查了好几遍。
袖口从瘦弱的胳膊处滑下来,小臂上有几处被划伤,但傅如珩只是一遍遍地清点着手中的花瓣数量,丝毫不顾泛红的破口。
终于,他左手拿着花,右手攥着花瓣,重新回到了自己的屋子当中。
这个位置采光不是很好,傅如珩靠在床边的窗口处,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罐浆糊,对着光一片片地把掉落的花瓣粘上去。
浆糊一不小心就会黏在手上,等到一切完工,天边最后一抹亮色也消失在地平线外,傅如珩揉搓了一下黏糊糊的手指,用清水清洗完,才将花朵放入抽屉当中。
乍一看,抽屉里面空空荡荡,没有什么东西。
在深处摆着四样物件,成色普通、样式雷同的三块玉佩,还有三四颗弹珠,随着抽屉被拉开,弹珠滚动起来。
傅如珩看着这些东西,眸色变暗,不知想到什么。
他把弹珠和玉佩拿出来,收拢起来放在一边,先在下方垫上一块丝绢,随后将茶花放到丝绢上面。
抽屉重新被合上,刚刚拿出来的东西却没有被放回去。
傅如珩随意扫了一眼,把它们扔在了床头一角,原本保养得当、毫无尘埃的玉佩顿时蒙上了一层灰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