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欣赏的画作,她连转送他人都不情愿,遑论毁了?
要怪,只能怪谢家底蕴太深,益王府太过煊赫,殷勤攀附之辈层出不穷,谢逢舟随意拿些画作搪塞她,都是价值千金的珍品、孤品。
可笑过去的她还以为是他特意搜寻的,全然没想过他是被她纠缠得烦不胜烦,又碍于情面礼节不好表示,才选择借此来换取一时片刻的清净。
如果她不是父皇母后的女儿,不是谢家的外孙女,恐怕连他的这点情面礼都不会得到。
从始至终,他都对她没有半点上心。
沁澜苦涩地想着,心里漫出一股郁气,又在察觉后强行压下。
她告诫自己,不能为他激荡心神,伤怀愤恨都不行。他与她已经毫不相干,她不能再为他伤了身子。
沁澜努力平复情绪,摆出一副漠然的口吻。
“从明日起,本宫服用的养身药换成太医院的;画锁进库房最深处,不要再让本宫瞧见;旁的东西全部处理,不留一件。”
她又命侍女取来剪子,欲亲手绞了他送的发带,作为发泄。
可恨谢逢舟出手太过阔绰,即便是随意送给她的锦绡,也内嵌着金丝银线,看似柔软却分外坚韧。她费劲剪了半晌,也只绞了一条。
看着妆奁顶层剩余的发带,被过去的她精心收置,沁澜心里的郁气更多,忿忿地全数拨出扔到一旁,命令侍女。
“你们每人去都取剪子来!谁绞了发带,这上面的珍珠便归谁!”
连翘四人或有不安、或有迟疑,最终还是在她的催促下照做了。
幽谧静夜中,一时只闻剪绡之声。
宫灯映下花影,流光溢彩的锦绡变得零碎,随着珍珠落入案上绒布,沉寂莹润的光泽。
终于,发带被绞得差不多,只是拆下的珍珠却无人敢领受。
沁澜也不勉强,知道她们的顾忌。谢逢舟送的东西,她可以不要,她们却不能沾染,这是规矩。
她遂另外赏了她们一人一枚镯子,又见收拢的珍珠聚了满满当当一匣,便决定往后都用它们来打赏外头人。
反正谢逢舟送她这些,本就是存着打发她的心思,她不过有样学样。
之后,沁澜支使侍女去处理其余谢逢舟送的物件,独自静坐在室内,思量着再世重生之事。
从前的她自恃公主身份、帝后嫡女,觉得自己是天底下命最好的女子,遇见什么好事都是理所应当的。
直到后来历经苦楚,才意识到这想法有多么愚蠢可笑。
如今的她,自然不会再自以为是。
她不过一名凡夫俗子,不曾出家修道积累功德,连心地良善也算不上,仗着受帝后宠爱,没少娇纵任性,给看不顺眼的人下脸色、使绊子。
这样庸俗的她,怎么会获得上苍怜悯,得遇机缘呢?
难道是混玄真君护佑,不忍见穆家江山败落、子息凋零,才送她回到过去,逆转乾坤?
思及前世最后的祭拜真君之举,沁澜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连忙起身行至偏殿供奉神像处,恭敬地拜了三拜,感谢真君的护佑。
真君在上,她穆沁澜对天发誓,定不会重蹈前世覆辙。
她会竭尽所能帮助亲人,守住穆家江山,弘扬真君道法,不辜负真君期望。
……
回到内室后,过了一阵。
侍女来禀,除了待日后慢慢停用的药丸与收进库房的藏画,其余谢逢舟送的物品都已处理妥当。
沁澜满意地赏了一笔金银裸子,没有问她们是怎么处理的。只要那些东西不来碍她的眼,随便她们是私下分了拆了都行。
之后,她本欲就寝,但一朝重回从前,她怎么都静不下心,干脆命人去打探麟德殿的宴会散了没。
得知帝后起驾回宫,她简单梳洗了一番,便往椒房殿行去。
她实在是太想念亲人了,尤其是她的母后。
麟德殿上的只言片语,完全无法消解她的思念之情。她一刻都等不及想见母后,依偎在母后温暖的怀抱里,做回任性撒娇的小女儿。
永安殿距离椒房殿不远,恰值盛春晴夜,月色正好。
沁澜没有传轿撵,沿着宫道慢慢行走,感受着微凉的夜风吹拂过脸庞,带来清晰而真实的接触。
只是她的运气不怎么好,在行至太液池边时,与散场的另外一波人碰见了。
她的太子兄长,以及她前世负心薄幸的夫君,谢逢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