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词说出来的时候,上官苍凌自己都觉得有些苍白。她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说抱歉了——对长谷部说,对烛台切说,对短刀们说,对每一个人说。
髭切端着茶杯,那双猫眼透过氤氲的热气看着她,没有说话。
空气安静了几息。
“主公。”三日月宗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放下茶杯,茶杯与托盘相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髭切他——”
“我知道。”上官苍凌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笃定,“我知道他不是在怪我。”
髭切眨了眨眼。
上官苍凌转过头,看着他,认真地看进那双金色的眼睛里。
“你只是说了实话。”她说,“我确实经常不在本丸。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
髭切歪了歪头,手中的茶杯微微倾斜了一点,茶面上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
“主公这是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自责?”
“不是自责。”上官苍凌端起茶杯,将剩下的茶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放在桌上,“是承认事实。”
她站起身来。
“你们慢慢喝,我去找长谷部聊点事情。”
说完,她转身沿着廊下走去,步伐不快不慢,背影笔直。
髭切看着那个背影渐渐走远,忽然轻声说了一句:“生气了?”
“没有。”莺丸终于开口了,他端起茶壶,慢悠悠地给髭切的杯子里续上茶水,“她没有生气。”
“那她怎么走了?”
“因为你说的是实话。”莺丸放下茶壶,“而实话有时候比指责更难让人面对。”
髭切盯着杯中重新满上的茶水,那双猫眼里映着茶汤的颜色,琥珀一样透亮。
“……这样啊。”他低声说,语气里罕见地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三日月宗近端起茶杯,垂着眼看着茶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永远温和从容的脸上,那双弯月般的瞳孔里,倒映着一个词。
愧疚。
主公在愧疚。
不是因为髭切说了什么,而是因为她自己心里一直知道,只是一直没有说出口。
*
上官苍凌没有去找长谷部,也没这个打算。
她从廊下拐了个弯,绕到了本丸后面的一片小空地。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后来被清理出来,种了几棵不知名的树,树下放着几块平整的石头,算是个半成品的休憩处。
没什么人来。
她在一棵树下站定,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金色的光斑,落在她的脸上、肩上、手背上。
她闭上眼。
风吹过来,带着树叶沙沙的响声。
“主公?”
上官苍凌睁开眼,偏过头。
小夜左文字站在小路的那一头,手里捧着一个纸包,似乎很是惊讶在这里能碰到她。
“您在这里做什么呀?”小夜小跑着过来,仰起脸看着她,那双眼里有着明显的担忧,“我刚才在厨房帮烛台切殿整理东西,看到您往这边走了,就跟着过来看看。”
“没什么,就是……”上官苍凌想了想,没说出口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变成了,“透透气。”
小夜沉默了一会,似乎不太相信这个说法,但他没有追问。他在上官苍凌旁边蹲下来,把手中的纸包放在地上,打开。
里面是几块金平糖,琥珀色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吃点甜的,会好很多。”小夜把金平糖举到上官苍凌面前,“这是哥哥们告诉我的”
上官苍凌低头看着那颗糖。
很甜。她想。光是看着就觉得甜。
但上官苍凌向来不喜甜。
她伸手拿起一颗,却没有放进自己的口中,而是蹲下身,把糖放在了小夜的嘴边。
小夜左文字一愣,脸颊上多了一抹因害羞而起的红霞,他没有拒绝上官苍凌的好意,张开嘴小心的把糖含进口里。
这种糖他之前吃过,只是这次他觉得格外的甜。
上官苍凌看着小夜眉眼弯弯的模样,嘴角也扬起一抹弧度,她抬手轻轻揉了揉小夜的发顶。
“小夜,替我去跟宗三和江雪说一声,左文字一派,晚上跟我出任务。”
小夜口中含着糖果,只能含糊的“嗯”了一声作为回应,上官苍凌见此没忍住戳了戳小夜的脸颊。
“真可爱。除了你们左文字,还有莺丸和大包平,麻烦小夜转告一声啦,我回天守阁办点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了一瞬。
风从她身后吹来,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但小夜还是听见了。
她说的是:
“谢谢。”
两个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