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素来知晓主公心性坚韧，遇事沉稳执拗，却从未想过，她会用这般近乎自苦的方式逼自己成长。

身侧的小夜攥紧了衣袖，原本带着病色的小脸微微绷紧，澄澈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庭院中的人影，眼底翻涌着满满的酸涩与不安。

少年付丧神的心最为纯粹敏感，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一道道反复漫出的灵力有多温顺，更能感知到灵力之下，主公那几近透支的精神力正在一点点消耗、枯竭。

“主公明明很累……”小夜的嗓音还带着初愈的沙哑，轻轻闷闷的，“为什么不肯停下来？”

他还记得昏迷前那道慌乱涌来的金色灵力，记得醒来时主公眼底藏不住的自责与疲惫。

是因为他受了伤，是因为主公没能护住他，所以她才这般拼命，想要变强，想要再也不让本丸的任何人受伤。

这份心意太重，重得让他心口发酸，几乎喘不过气。

莺丸闻言，缓缓收回落在主公身上的目光，转头看向二人，眉眼间的温润淡了几分，多了深沉的感慨。

“因为主公看清了审神者的局限，她想在危险来临时，和我们一同应对。”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缓落在晨风中，字字清晰。

昨日紫藤花下那句决绝的托付，那句沉重的“杀了我”，从来都不是一时意气。

是她看清了自己的渺小，看清了身为审神者的局限。

她不愿再做那个只能站在身后的主公，她想站到他们身前，想凭自己的力量，护住这一方本丸，护住所有伴她朝夕的付丧神。

宗三垂眸，长长的睫羽轻轻颤动，掩去眼底复杂的情绪。

他见过太多主公，或依赖刀剑，或居高自傲，或安逸度日，却从未有一位主公，会因为一次意外的失利、一次未能护住部下的遗憾，这般苛待自己、拼命成长。

庭院之中，刀风再起。

又是一次完美的劈斩。

金色灵力再次悄然流转，抚平筋骨所有劳损，可上官苍凌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颤了一下。

极致的精神疲惫席卷而来，眼前瞬间掠过一瞬的昏黑，耳边嗡嗡作响，可她下颌微紧，硬生生稳住身形，没有半分失态，下一次收刀、起势，依旧标准利落。

她不敢停，也不能停。

小夜重伤濒危的画面，死死刻在她心底，无法磨灭。

倘若她足够强大，倘若她能执刀御敌，便能护得手下刀剑周全，便不必眼睁睁看着他们浴血负伤，独自自责无力。

精神越疲惫，她的眼神便越澄澈坚定。所有的困倦，都化作了心底破釜沉舟的执念。

“这样练下去，精神会透支的。”宗三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担忧，“过度耗损心神，比肉身劳损更伤根本。”

这是最笨、最烈、最自苦的修炼法子。舍弃所有循序渐进的休养，以心神为薪火，燃尽疲惫，换取飞速的成长。

莺丸微微颔首，眼底满是疼惜，却并未上前制止。

“我知晓。”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利弊，可他更懂主公的性子。

她一旦下定决心，便无人能劝，无人能阻。她看似温和淡然，骨子里却藏着最刚烈、最执拗的风骨。

“我能做的，唯有替她稳住根基，把控分寸。”莺丸目光重新落回庭院，紧紧锁住那道素色身影，“不让她伤了本源，陪她慢慢熬过去。”

话音刚落，庭院里的上官苍凌终于收刀。

利落收势，刀落归静。

身姿依旧挺拔，看不出半分疲态，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脑海中翻涌的昏沉几乎要将她吞噬，眼皮重得像坠了铅，连呼吸都带着难以压制的疲惫。

她微微垂眸，握着刀柄的手指缓缓收紧，指节泛白。

晨风吹起她的衣摆，拂去额前碎发，露出一双清亮却覆满倦意的眼。

下一瞬，一道轻柔的少年脚步声缓缓走近。

小夜挣脱宗三的看护，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仰头望着她，澄澈的眼眸里盛着满满的担忧与恳切。

“主公，不要练了。”

少年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心疼，软软地撞在人心上。

“我已经没事了，真的。您不用这样辛苦的。”

刀锋低垂，素色的袖口被一只小手轻轻攥住。

那只手微微发颤，用力得指节泛白，像是生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上官苍凌低头看去，正对上小夜仰起的脸。

她心头猛地一软，那股强撑的劲顿时泄了一半。

“小夜……”她开口，嗓音有些哑，“你伤还没好全，别站在风口里。”

小夜却固执地摇头，攥她衣袖的手更紧了些：“我已经好了。主公应该……去休息。”

上官苍凌无声的叹了口气。

“好。不过……你也得好好休息。”

身后传来脚步轻响。莺丸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前。

“今日先到这里吧。”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落得平稳，“主公的招式底子已经打得很扎实了，剩下的，往后慢慢磨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