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峒蛮的笑声和粗野的土语,终于彻底消失在府衙大门外的长街尽头。
二堂里静得可怕。
穿堂风从破败的门窗灌进来,掀起散落一地的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那些发黄的账页在地上打着旋儿,有的飘到墙角,有的落在翻倒的公案上,有的盖住了泼洒的墨迹。
陈锋的手还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着白。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松开,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转过身,沉默地走向门口,将那些被踢得歪斜的门扇勉强合拢。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怎么也关不严实了。
双喜还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踉跄着去捡那些散落的账簿。
蹲下去时,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纤云靠着墙壁,指尖死死攥着袖口,指甲掐进肉里。
等那群人走了很久,她才慢慢松开手,那攥得发白的指节过了许久才恢复一点血色。
谢衍真依旧站在原处。
青色棉袍的下摆沾了一点泼溅的墨汁,在布料上洇开一小片乌黑。
他没有低头去看,也没有动。
只是垂着眼,看着公案上那颗人头。
那颗人头歪在木匣边缘,黑洞洞的眼窝对着虚空。
散乱的枯发从匣边垂落下来,黏在干缩的头皮上。
有一缕沾了墨,墨汁顺着发梢缓缓滴落,在木匣边缘凝成小小一滴,许久不曾落下。
谢衍真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将那木匣的盖子合上。
“叩”的一声轻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双喜的手一抖,刚捡起的账簿又掉在地上。
“周叔。”
谢衍真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周叔上前一步,躬身应道:“在。”
“将这木匣收好,择日送还郑大人的故里。”
周叔垂首:“是。”
他走上前,双手捧起那木匣,动作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然后他转身,抱着木匣,一步步退出二堂。
他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谢衍真这才动了。
他绕过翻倒的公案,走到那张被踢得歪斜的椅子前,弯腰将它扶正。
椅子的一条腿断了,怎么放也放不稳。
他看了一眼,便不再理会,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
“收拾一下。”
他说。
然后他便不再开口,只是负手站在那里,看着陈锋和双喜将那些散落的账簿一张张捡起,将翻倒的多宝格碎片扫到墙角,将被墨汁染黑的纸张清理出去。
慕容归站在角落里。
他看着这一切,看着谢衍真那道青色的身影。
却忽然觉得看不透师傅。
明明被欺负成这样。
被人拿人头示威,被人打砸公堂,被人当面问“那人卖不卖”。
师傅为什么不生气?
为什么不反抗?
层染阁里妈妈说过,被人欺负了就要欺负回去,不然别人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会欺负得更狠。
师傅明明不是软弱的人。
在静思堂时,他一句话就能让自己跪在石阶上跪一整个下午。
在射殿时,他几句话就能让慕容玺的那个伴当跪地求饶。
在驿馆时,他只说了一句“进来”,自己便欢喜得一夜睡不着。
可今天,师傅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站着,看着,等着那些人离开。
他不明白。
但他没有问。
他只是走到檐下,将那盏一直捧着的、早已凉透的茶,轻轻放在廊柱边。
然后他去打水,兑成温热,端回二堂。
谢衍真已经不在那里了。
周叔说,大人回后衙歇息了,晚膳不必等。
慕容归点点头,端着那盆水,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身,去后衙。
后衙的院子里,老秦正蹲在灶间门口抽旱烟,见他进来,连忙要起身。
慕容归摆摆手,示意他不必。
他将那盆水放在廊下,看了看正屋那扇紧闭的门。
门虽闭着,纸窗上却透出一点人影子,师傅在屋里。
他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帮纤云收拾。
整整一个下午,府衙里都在收拾。
打水的打水,扫地的扫地,修补门窗的修补门窗。
陈锋找来几块木板,将那扇被踢坏的门勉强钉上。
钉的时候一锤一锤,声音沉闷,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双喜将那些捡回来的账簿一册册重新摞好,摞得整整齐齐。
摞完之后,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忽然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没有哭出声,但那肩膀一耸一耸的,是在发抖。
纤云走过去,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双喜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低下头去。
慕容归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切。
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慕容归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正屋门前。
门缝里灯光亮着,他轻轻叩门。
“进来。”
谢衍真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慕容归推开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放在窗边的矮几上。
灯火昏黄,将整个屋子染成一种温暖的、近乎琥珀色的光晕。
谢衍真坐在窗边。
他没有看书,没有批阅文书,只是在面前摆了一盘棋。
黑白两色棋子,在棋盘上纵横交错。
可对面没有人,他自己跟自己下。
慕容归轻轻走过去,将那盏茶放在矮几边,然后退后两步,垂手站着。
他没有出声,只是看着那盘棋。
他不怎么懂棋。
层染阁里没人教这个,那些恩客里有附庸风雅的,也只是摆个样子,不会真下。
他看着谢衍真那骨节分明的手,拈起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停了一停,然后落在某一处。
再拈起一枚黑子,落在另一处。
每一落,都极轻。
灯火将他的侧脸映成温暖的橘色,那道轮廓清隽如刻。
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薄唇微抿看不出喜怒。
慕容归就那么站着,看着。
过了很久,谢衍真落下最后一枚棋子,终于抬起头。
他的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又落回慕容归脸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今天早上的事,”
谢衍真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是不是心里有疑问?”
慕容归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很早就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可他看着谢衍真那双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却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也许可以问。
“学生……”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轻,“学生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不明白师傅为什么不生气。”
慕容归抬起眼,看着谢衍真。
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里,盛满了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那些人那么欺负师傅,砸公堂,扔人头,还、还问那种话……师傅为什么不反抗?明明师傅不是软弱的人。”
谢衍真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波澜,只是静静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然后他问:“你知道今天来的人是谁吗?”
慕容归一怔。
他想起昨天在巷口,和那些百姓说话时,偶尔听到的只言片语。
雷峒主,雷烈,十八寨的峒主,这边的土皇帝,杀人不眨眼的……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
“是……是那个雷峒主?”
“是。”
谢衍真点头。
慕容归的呼吸顿了一顿。
他想起那张人皮,在风里轻轻晃动。
想起那颗人头,黑洞洞的眼窝对着虚空。
想起那句,“上一个这么有骨气的,是郑大人”。
想起那个壮汉伸手去抓纤云时,自己心口那一瞬间的收紧。
他忽然明白了一点什么。
“那师傅……”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他来,是来欺负人的?”
谢衍真没有立刻回答。
他拈起一枚白子,在指间轻轻转动。
灯火在那莹润的棋子表面流转,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
“欺负我,只是表象。”
他说,“他的真实目的,是试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