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地凝聚。
“你说岩峒什么都听本官的,愿意纳税,愿意下山,愿意按朝廷的规矩生活。”
他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投进岩坎心里那片翻涌的水面。
“可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这么做,雷烈会怎么看你?”
岩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他会把我当成叛徒。”
他开口,声音很轻。
“对。”
谢衍真点了点头,“他会把你当成叛徒。不只是你,还有你寨里的三千人。他会断了给你们的粮食,会派人堵住你们下山的路,会联合其他那些忠于他的寨子,孤立你,围困你,直到……”
他没有说下去,但岩坎知道他想说什么——
直到你们撑不下去,自己回来跪着求他。
“岩峒主。”
谢衍真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一阵风,“本官可以帮你,给你官凭,让你下山做买卖。给你盐铁,让你寨里的人能吃饱穿暖,给你药材,让那些病着的人能活下去。”
他顿了顿。
“但本官帮不了你,如果雷烈来了,本官的兵只有三百,挡不住雷峒八千人。”
岩坎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有恐惧,有绝望,有被戳破最后一层幻想的刺痛。
但谢衍真接下来的话,让他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不过,雷烈不会来。”
岩坎愣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
谢衍真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雷烈要是敢出兵围你,银峒第一个不答应。蓝旺那边,五千人,就在你西南三十里。他要是看着雷烈把你灭了,下一个就轮到他。”
他看着岩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蓝旺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岩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想起蓝旺。
想起那个老成持重的银峒峒主,想起他这些年被雷烈压着却始终没有翻脸的隐忍,想起他如今和官府绑在一起的处境。
蓝旺确实不会让雷烈灭了他,不是因为他和蓝旺有多好。
是因为蓝旺需要他。
需要岩峒在那边,替银峒挡着雷烈。
需要有人和他站在一起,让雷烈不敢轻举妄动。
“而且。”
谢衍真的声音还在继续,“雷烈要是真敢动你,本官会出兵。”
岩坎的眼睛睁大了。
“出兵?”
“对。”
谢衍真点了点头,“三百卫所兵,加上你的人,和雷烈打一场。打赢了,他以后就不敢动你。打输了——”
他顿了顿,嘴角忽然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打输了,本官陪你一起死。”
岩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从震惊,到难以置信,到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着谢衍真,看着这个一身青衫、眉眼清淡的年轻知府。
看着他身后那个手按刀柄、一直盯着自己的少年。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奇怪。
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又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
“大人,我信你。”
谢衍真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在两人之间流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残破的墙壁上,一道修长,一道略矮,交错在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契约。
“那好。”
谢衍真终于开口,“岩峒主,你先回去。有些事,需要你亲自做。”
“什么事?”
“表态。”
谢衍真的声音很平,“你方才说的那些,不能只在本官面前说,要让所有人知道——你岩坎,从今往后,站在官府这边。”
岩坎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
“回去之后,等几天。”
谢衍真打断他,“等本官的信,信到了,你就按信上说的做。”
岩坎看着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这个人平静得像一潭水,深不见底。
他只能点头。
“是,大人。”
他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大人。”
谢衍真看着他。
岩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深深看了谢衍真一眼,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风声里。
庙里只剩下谢衍真和慕容归,慕容归走过去,站在谢衍真身侧,望着门外那片浓稠的黑暗。
“师傅,他走了。”
谢衍真看着那扇破败的门,月光从门洞照进来,在他脚边铺开一片银白。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点了点头。
“嗯。”
然后他转身朝门外走去,慕容归连忙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