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漳州,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山间的雾气散得比往年都晚,午后才被蒸腾的日光一点点逼退,露出层层叠叠的、墨绿得近乎发黑的密林。
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饴糖,附在皮肤上,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汗。
府衙后院的井台边,慕容归打上一桶水。
他只穿着一件月白的单衫,袖口挽到手肘,领口松开两颗,露出被晒得微微泛红的脖颈和一小截锁骨的轮廓。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淌进眼睛里蛰得有些疼。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又将整桶水拎起来,从头顶浇下去。
冰凉的感觉瞬间炸开,激得他一个激灵,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
桶里的水见了底,他用湿透的手掌抹了一把脸,又去解已经被水浸透、贴在胸口的单衫领子。
那单衫本就薄,湿了之后几乎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日渐结实的肩背线条,和腰间那一道流畅的收束。
他刚想再打一桶,余光瞥见东厢的门开了。
谢衍真从里面走出来。
他也换了夏装,一袭月白葛布长衫,更显得清瘦了。
那料子不算名贵,却被他穿出一种说不出的飘逸。
长发只用一根玉簪绾住,余下的垂在背后,被穿堂的微风轻轻拂起。
整个人像一幅工笔勾勒的水墨,干干净净,不着半点尘埃。
慕容归拎着空桶,站在井台边,忽然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他就那么看着谢衍真穿过回廊,走到书房门口,推门进去。
那抹月白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才回过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
浑身湿透,单衫贴在身上,头发也散了,几缕湿发黏在脸颊边,狼狈得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野狗。
他忽然笑了一下,把空桶扔在井台边,快步往西厢走去。
得换身干净的。
不然师傅看见这副模样,又该皱眉了。
……
这天夜里,谢衍真把岩坎叫来了府衙,没走正门,走的是后巷那扇隐蔽的角门。
周叔亲自在外面等着,把人领进来的时候,已是亥时。
夜色浓稠如墨,府衙后院静悄悄的,只有蝉鸣一阵接着一阵。
岩坎穿着一身深色的短褐,脸上抹了灰,像连夜赶路的行脚商人。
他从后巷闪身进来,跟着周叔穿过那道窄窄的夹道,进了书房。
谢衍真已经在等着了。
他坐在案后,一袭月白长衫,灯火映在脸上,眉眼清淡如远山。
案上摊着一张图,是漳州的山川形势图,朱笔标着十八个峒寨的位置。
岩坎走进来,在案前站定。
“谢大人。”
谢衍真抬起头,看着他。
“坐。”
岩坎坐下,脊背绷得笔直,他知道这个时候被叫来,一定有大事。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幅图往他面前推了推。
岩坎低头看去。
图上,雷峒那个最大的圈旁边,银峒和岩峒的两个圈,被朱笔连成了一条线。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六月十五,祭祖大典。”
谢衍真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要去。”
岩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我知道。”
“你去了之后,要做什么?”
岩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当然想过,这些天日日夜夜都在想。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岩峒不再跟着雷烈。”
谢衍真点了点头。
“然后呢?”
“然后……”
岩坎顿了顿,“然后我就要走,趁他没反应过来,走。”
“雷烈身边,那天不会有多少能打的人。”
谢衍真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落进他耳朵里,“祭祖大典,各寨头人都来,带的是族中长辈,是装点门面的人,不是年轻力壮的战士。雷烈也一样,他带的是寨里的老人,是陪着他祭祖的长辈,不是他的兵。”
岩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所以我……”
“你带十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够用了。”
谢衍真打断他,“人多反而招眼,十几个,说是随从护卫,没人会多想。进了雷峒之后,你的人跟在你身边,不要散,事情说完立刻走,雷烈身边那些人,挡不住你。”
岩坎听得心跳加速。
这个人,把每一步都想好了。
连雷烈那天身边有多少人、都是什么人,都想好了。
“大人……”
他开口,声音有些发干,“你是要我当众打他的脸。”
谢衍真没有否认。
“是。”
岩坎攥紧了拳头。
“打完就走,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眼睁睁看着我走。”
“对。”
“他以后……”
“他以后会恨你入骨。”
谢衍真替他说出来,声音依旧平稳,“从那天起,你就是他的敌人,没有回头的余地,注定你死我活。”
岩坎沉默了。
灯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过了很久他才再度开口。
“大人,我想杀他。”
谢衍真看着他。
“今天夜里,我站在这里,看着大人这张图,我就在想——”
岩坎的声音很慢,却一字一字很清楚,“他护了我们这么多年,可他护的是什么?是让我的人继续挨饿,继续等死,继续穿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这就是他说的保护?”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骨节发白。
“我恨他,可我下不了手。”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
“大人知道我为什么下不了手吗?”
谢衍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因为他还救过我。”
岩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十二岁那年,跟着我阿爹下山,被官军围了。是他带人来,把我们抢回去的。我阿爹死在他怀里,他把我背在背上,背着走了三十里山路,把我背回寨子里。”
他顿了顿。
“我阿爹死之前跟他说,‘替我看着他’,他点了头。”
谢衍真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年他看着我长大,教我射箭,教我杀人,教我怎么当峒主。”
岩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恨他,可我……”
他没有说下去,但谢衍真懂了。
这个年轻人心里有一口气,憋了太多年。
可那口气底下,还压着一份恩。
“所以你不杀他。”
谢衍真开口,替他下了定论,“这一次,你只是走。”
岩坎点了点头。
“只是走。”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眼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燃烧。
“大人,我走之后,他会怎么样?”
谢衍真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浓稠的夜色。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开口。
“他会看着你走。然后他会明白——”
他顿了顿。
“他的联盟,从那天起,裂了。”
岩坎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蓝旺呢?”
“蓝旺会在那里看着。”
谢衍真转过身,看着他,“蓝旺会看着你走,看着你当众打雷烈的脸。他会明白,从今往后,他再也不能装成雷烈最忠诚的盟友。”
岩坎的眼睛越来越亮。
“因为所有人都会看见,银峒和岩峒,不是一条心。”
“对。”
谢衍真点了点头,“蓝旺需要你替他挡着雷烈,需要有人和他站在一起,让雷烈不敢轻举妄动。”
他看着岩坎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你今天这一步迈出去,就把他也架住了。”
岩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灯火映在他脸上,他的神情既紧张,又决绝,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