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然后蓝旺那边就孤立无援了,到时候再打他,就容易多了。”
雷烈摇了摇头。
“你以为蓝旺会看着你打岩坎?”
雷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雷烈指着地图上的银峒,又指着岩峒。
“这两个寨子,离得只有三十里,你打岩坎,蓝旺半天就能赶到。你八千对三千能赢,加上蓝旺那五千,你还赢吗?”
雷豹不说话了。
雷烈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的手指,移到了漳州城的位置。
“谢衍真。”
他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厅堂里的人,都看着他。
“岩坎反,是他在背后推的。”
雷烈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
“蓝旺反,也是他在背后推的。”
他顿了顿。
“这人来了不到半年,卫所练出来了,银峒拉过去了,岩峒也拉过去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我们在这里打了几十年,他来了半年,就把棋盘掀了。”
雷豹的眼睛红了。
“阿爹,我带人去漳州城,把他脑袋提回来!”
雷烈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道狰狞的刀疤。
“你去?两个月前你带三百人去赵家坳,被三十个人堵在村口,这回你带多少人去?”
雷豹的脸涨得通红,那道刀疤跟着扭曲起来。
“阿爹!那次是我大意了!这回我……”
“你闭嘴。”
雷烈打断他,声音不大,却让雷豹浑身一颤,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厅堂里静得可怕。
雷烈看着地图,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些油灯的灯芯都矮了一小截。
然后他开口。
“谢衍真死了,蓝旺和岩坎就没了主心骨。”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官府再派新官来,至少要一年。这一年,够我们把局面收回来。”
他抬起头,看着那些人。
“所以,先杀谢衍真,这事不能等,越快越好,让他反应不过来,不能让他成了气候。去传令,明天一早,所有人集合。”
那些人站起身,抱拳行礼,然后鱼贯而出。
木楼里只剩下雷烈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地图。
灯火在他脸上跳跃,将那张轮廓深刻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看着岩峒的位置,看着银峒的位置,看着漳州城那个小小的方块。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很短,只是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他想起岩坎说的那些话。
“你护着我们,让我们活着,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除了活着,还能不能活得好一点?”
活得好一点,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知道要护着大家活下去,就已经用尽了他全部的精神力气。
可现在他护着的人告诉他,活着不够,要活得好一点。
雷烈站起身,走到门口。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林特有的潮气和草木的腥味。
月亮终于升起来了,银白的光洒在寨子里那些木楼上,洒在那条他走了一辈子的青石板路上。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月光下静默的木楼。
站了很久。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雷峒的寨门就开了。
五千峒蛮战士从寨子里鱼贯而出,沿着山道一路向南。
走在最前面的是雷烈。
他换了一身靛蓝的峒锦战袍,腰间挎着那把弯刀,左耳的银环在晨光里闪着冷冷的光。
身后五千人,沉默地跟着,脚步声震得山道两旁的草木都在发抖。
走到山脚下时,有探子来报。
“峒主!漳州那边有动静!”
雷烈勒住马。
“说。”
探子跪在地上,声音又快又急。
“谢衍真把卫所兵全撤回城里了!城外一个兵都没有!还有,银峒和岩峒那边,蓝旺和岩坎的兵也在往回撤,看样子是不打算来救了!”
雷烈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探子说完,抬头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雷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昨天在宗祠门口不一样,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带着冷意的笑。
“撤了?”
他重复了一遍。
“是!全撤了!”
雷烈点了点头。
“好。”
他挥了挥手,探子退了下去。
雷豹策马上来,凑到他身边。
“阿爹,谢衍真他……”
“他只有这个办法。”
雷烈打断他,看着远处那座隐约可见的城池轮廓,晨雾还没有散尽,把那座城裹在一片灰白里。
“他只有三百人,出城打是送死,守城好歹能拖延时间,死的慢一些。”
雷烈看着那座城,晨雾慢慢散开,露出那段不高的城墙,和城楼上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
然后他扬起马鞭,指着那座城。
“儿郎们,冲!等我们围住城,看他还能玩什么花样!”
说完,他一夹马腹,策马向南奔去。
身后五千人,轰然跟上。
马蹄声震天响,惊起山林里无数的飞鸟,黑压压一片,遮住了半边天。
雷烈策马跑在最前面。
风吹在他脸上,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
他忽然觉得很畅快,这种畅快是他从未有过的。
就像昨天在宗祠门口,一刀砍下那个头人的脑袋时一样。
他看着远处那座越来越近的城,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谢衍真,你在城里等着。
我雷烈来取你的狗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