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衍真重复了一遍,声音平稳却坚定。
周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慕容归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应该害怕,应该担心,应该为舅舅的遭遇感到愤怒和愧疚。
可他站在那里,心里翻涌的,却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情绪。
他想起昨天在林子里,他听见那些脚步声的时候,他选择没有回头,没有示警,甚至故意放慢马速,让舅舅走在前面。
现在,舅舅的小指就摆在他面前。
而舅舅之前还夹着菜,往他碗里添。
舅舅笑着说,“这孩子,我越看越喜欢。”
他的小指现在躺在这里,断面处的骨头白森森的,切口整齐得可怕。
慕容归站在那里,看着那根小指。
他应该后悔,可他后悔的不是让舅舅被抓走。
他后悔的是,让谢衍真陷进了这样的险境。
如果舅舅没有被抓,谢衍真就不用去鬼见愁,不用一个人面对雷豹,不用冒这样的险。
他攥着那块布,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转身,朝正堂走去。
谢衍真正在系佩剑,他把剑挂在腰间,系好带子,理了理衣袍,转身往外走。
“师傅。”慕容归叫住他。
谢衍真停下脚步看他。
慕容归走过去,站在他面前,“我跟你去。”
“不行。”
“师傅,我——”
“信上说,一个人。”
谢衍真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可以跟在后面,不让他们发现——”
“慕容归。”
谢衍真打断他,看着他的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你留下。”
慕容归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跪下去,跪在谢衍真面前,仰着脸看他,“师傅,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舅舅,是我失职,我应该早点发现那些人的,我应该——”
“不是你的错。”谢衍真打断他。
慕容归的哭声顿了一下。
不是他的错?
可如果师傅知道他是故意的……
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谢衍真。
谢衍真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师傅,让我跟你去。”
他抓住谢衍真的衣摆,攥得紧紧的,“求你了,我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雷豹那个人,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一个人去太危险了。让我跟着你,哪怕远远地跟着,我不出声,不让他们发现,求你了。”
谢衍真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哭花的脸,看着那双满是泪水的眼睛,看着他攥着自己衣摆的手。
那双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你留下。”
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把慕容归的手从衣摆上掰开,一根一根地掰。
慕容归想攥住,可谢衍真的力气比他大,他攥不住。
手指被掰开的时候,他感觉到谢衍真指尖的温度,微凉的,带着薄茧。
然后谢衍真转身,往外走去。
慕容归跪在地上,看着那道青色的背影。
那背影步伐沉稳,没有一丝犹豫。
他走出正堂,走下台阶,走进院子里。
陈锋牵着马等在那里,青骢马已经备好了鞍,马鞍上挂着一柄剑和一个小小的包袱。
谢衍真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衣袍翻飞间,身姿如松。
“大人——”
陈锋开口,想说什么。
谢衍真低头看着他,“在我回来之前,看好他。”
陈锋抱拳,“是。”
谢衍真一夹马腹,青骢马小跑起来,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他跑出府衙大门,跑过那条长长的巷子,跑过街口那株老槐树,消失在晨光里。
那晨光很淡,灰蒙蒙的,把他整个人都吞没了。
慕容归跪在正堂里,看着那个方向。
他跪了很久,久到膝盖都麻木了。
双喜过来扶他,他推开双喜的手,自己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才站稳,看着谢衍真消失的方向。
晨光越来越亮了,把整座城照得清清楚楚。
远处的山峦在晨光里显露出青黛色的轮廓,层层叠叠的,望不到头。
鬼见愁就在那片山的深处,他知道那个地方。
陈锋带人去追过雷豹,去过那里。
那地方易守难攻,进去容易出来难。
他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
他的眼泪已经干了,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戴了一张壳。
他的手攥着刀柄,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想起谢衍真说的那句话,“你留下。”
师傅不让他去,师傅一个人去了。
师傅要去面对雷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子。
师傅只有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