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峒蛮张了张嘴,咽了口唾沫,“应、应该是吧……那人说,说是府衙里的人死在了外头,让我们抬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闪了一下。
他旁边那几个峒蛮也低下头,不敢看慕容归。
慕容归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闪躲的眼神,看着他们不自然的姿态。
这些人知道棺材里装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他们还是抬来了。
因为他们贪那点银子,因为抬一口棺材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因为死的是府衙的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他的目光从那几个峒蛮身上移开,落在那口棺材上。
这些人说,府衙里的人死在了外头。
可府衙里的人都在,早上他点过名了。
老郑在卫所,秦老四在营房,周叔在后衙清点账目,双喜和纤云在院子里,陈锋站在他身后。
只有一个人不在。
他的手抬起来,按在棺材盖上。
棺材盖很沉,木料是上好的松木,压手得很。
他感觉到掌心里木料粗糙的纹路,和日光晒过后微微发烫的温度。
“公子——”
双喜跑过来,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公子,不能开——”
慕容归没有理他。
他的手指扣进棺材盖的缝隙里,用力一推。
棺材盖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移开了一道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气从那道缝里涌出来,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腻的腐败气息,像有人把一块腐烂的肉放在太阳底下暴晒了好几天。
那气味扑在慕容归脸上,黏糊糊的,像一层看不见的膜。
贴在他的皮肤上,贴在他的鼻腔里,贴在他的喉咙深处。
双喜被那气味呛得往后退了两步,捂着嘴,差点吐出来。
陈锋的脸色也变了,他松开刀柄,上前一步,想拦住慕容归。
可慕容归已经把棺材盖推开了。
午后的阳光照进棺材里,照在那具尸体上。
那是一具被剥了皮的尸体。
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被剥掉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和那些纵横交错的、被血浸透的纹理。
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窟窿。
鼻子没了,嘴唇也没了,牙齿白森森地露在外面,像是在笑。
血还没有完全干透,在棺材底部积了浅浅一层,黏稠的、暗红色的,像熬过头的糖稀。
有些地方的血已经凝成块,黑褐色的,一块一块地贴在木板上。
慕容归看着那具尸体,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看着那张已经看不出面目的脸,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窟窿,看着那两排露在外面的、白森森的牙齿。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的手还搭在棺材盖上,指节泛着白,指甲掐进木头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不是,这不是师傅。
他盯着那具尸体,盯了很久,久到双喜在身后喊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听见。
这不是师傅。
这只是一具被剥了皮的、不知道是谁的尸体。
是雷豹在骗他,是雷豹想让他以为师傅死了,想让他乱了阵脚。
师傅不会死,师傅不会那么容易死。
他的手从棺材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具尸体,可他的眼神变了,从那种空洞的、没有情绪的平静,变成了一种近乎固执的、不肯相信的倔强。
像一个小孩子被人抢走了心爱的东西,不肯松手,不肯承认东西已经不在了。
“这不是师傅。”
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双喜站在他身后,听见这句话,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喊“殿下”,可那个词堵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陈锋站在旁边,手还按在刀柄上,他看着慕容归那张固执的、不肯相信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可他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侍卫,他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他只知道那具尸体躺在棺材里,那具被剥了皮的、血淋淋的尸体,很可能就是谢衍真。
可他没有说。
因为他看见慕容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比悲伤更可怕,比愤怒更可怕。
那是一种拼命的、用尽全力的、不肯相信。
那几个峒蛮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脸色白得像纸。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然后悄悄往后退,想趁乱溜走。
但他们刚迈出一步,陈锋的刀就横在了他们面前,“站住。”
那几个峒蛮吓得腿都软了,扑通扑通跪了一地。
陈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慕容归。
慕容归没有看他们。
他只是盯着那具尸体看,像是在等那具尸体自己坐起来,告诉他,这不是谢衍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