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那只缠着白布的左手残指上。
断口处还渗着淡淡的血水,把白布洇成浅红色。
“雷豹的人把我抓去,关在一个棚子里。”
他的声音很慢,像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那地方叫鬼见愁,三面是悬崖,只有一条窄路能进去。易守难攻。我那时候想,完了,这回怕是出不去了。”
他顿了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羹。
“第二天衍真来了,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他站在寨子外面说,‘雷豹,我来赴约了。’”
慕容归的心跳快了起来。
舅舅看着他那张急切的脸,慢慢往下说。
“雷豹从寨子里出来,带着一两百人,把衍真围在中间。他以为衍真是来送死的,一个文官,能有多大的本事?”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骄傲,也有后怕。
“可他错了。”
“衍真站在那里,面不改色说,‘雷豹,你要报仇,我在这里。峒族的规矩,生死斗,你敢不敢?’”
舅舅的声音忽然响了一些。
“雷豹被他将住了。不应下来就显得没种,再加上他的手下都围着看着,不应不能服众,所以他应了。”
慕容归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
“生死斗,用的是峒族的规矩。两个人,各持一把武器,站在寨子中间那块空地上,谁倒下谁输。雷豹以为自己稳赢,他练了二十年的刀,杀过的人比衍真见过的都多。”
舅舅的声音忽然低下去,
“可他上台没多久,衍真一剑就刺穿了他的喉咙,血都没溅到衍真身上。”
慕容归的呼吸停了。
他想象那个画面——
师傅站在空地上,一袭青衫,手持长剑。
对面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雷豹,一脸横肉,满身煞气。
一两百人围成一圈,等着看谢衍真怎么死。
然后剑光一闪。
雷豹倒下去,喉咙上多了一个洞,血汩汩地往外冒。
师傅站在那里,青衫上连一滴血都没有。
“雷豹死了,底下那些人就慌了。”
舅舅的声音还在继续,“他们没想到雷豹会输,更没想到一个文官能一剑杀了他们的头领。有人想冲上来替雷豹报仇,衍真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只说了一句话——”
他停下来,看着慕容归。
“他说了什么?”慕容归的声音有些发干。
“他说,‘雷豹已死,你们不必陪葬,放下刀,从今往后,过正常人的日子。’”
舅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那些人愣住了。正常人的日子,他们想过吗?当然想,谁不想?他们在山里躲着,吃了上顿没下顿,冬天冻死人,夏天蚊虫咬,连盐都吃不上。他们想下山,想过好日子,可他们不敢。因为他们是雷豹的人,官府不会放过他们。”
他顿了顿。
“可衍真说了,不追究。”
“那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把刀扔了,有人跪下去,有人哭了出来,就那么降了。”
舅舅说完,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枣莲子羹,一勺一勺地喝完。
慕容归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心在胸腔里狂跳,血液在血管里奔涌,耳朵里嗡嗡的。
他想起那具被剥了皮的尸体,想起那口黑漆漆的棺材,想起那些钩吻,想起自己跪在溪边撒药粉的样子。
他以为师傅死了,他以为那具尸体是师傅的,他以为雷豹赢了。
可师傅没死,雷豹死了。
一剑穿喉,血都没溅到身上。
他忽然想笑,又想哭。
笑自己蠢,哭自己配不上。
他以为自己在替师傅报仇,可师傅根本不需要他报。
他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就把事情办完了。
干净利落,不留后患。
而他呢?
他差点毒死上万条人命,差点把师傅做的一切都推翻。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洗得很干净,指缝里已经没有药粉了。
可他觉得那些灰褐色的粉末还嵌在皮肤纹路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舅舅,”
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师傅他……有没有受伤?”
舅舅想了想,“没有。他身上干干净净的,连血都没沾上。倒是回来的时候,衣裳有些皱了,可能是骑马骑的。”
慕容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他不需要再问了,他已经知道他想知道的一切。
他站起身把碗收进食盒里,理了理衣袍,朝舅舅行了个礼,“舅舅您好好歇着,我晚些再来看您。”
舅舅拉住他的手,那只手粗糙温热,“孩子,衍真有你这样的学生,是他的福气。你别太自责了,那口棺材、那具尸体,换了谁都得慌,你也是一时情急。”
慕容归看着舅舅那张慈和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却充满善意的眼睛。
他想起那天在林子里,他听见那些脚步声,选择没有回头。
他想起舅舅被拖走时,回头朝他喊“快跑,回去报信”。
他想起那根被砍下来的小指,断口处的骨头白森森的。
他弯起嘴角笑了笑,“谢谢舅舅。”
他提着食盒走出客房,穿过回廊,走过那株老桂。
桂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
他站在廊下,望着二堂的方向。
门开着,谢衍真正坐在案前批文书,侧脸浸在晨光里。
慕容归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西厢。
他把食盒放在桌上,坐在床沿,对着那面铜镜看自己的脸。
镜中的少年眉目清朗,通身上下干干净净。
只是眼睛还有些肿,眼眶下面有两团淡淡的青影。
他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然后站起身,走出西厢,往后院走去。
从那天起,慕容归变了。
并非那种突然的、剧烈的、让人瞠目结舌的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