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归抬起头,看了慕容玺一眼。
慕容玺正低着头喝汤,闻言抬起头,和慕容归的目光撞在一起,脸上浮起一个略带腼腆的笑,“九哥,你别听母妃夸我,我也就是个半吊子,比九哥差远了。九哥在漳州三年,做的那些事,我听说了,心里佩服得紧。”
慕容归笑了,那笑容开朗而明亮,“十弟谦虚了,你自幼长在宫中,见多识广,二皇兄又是个能人,你跟着他学,比我这个半路出家的强多了。”
他说“半路出家”三个字时,语气自然得像是自谦。
可他知道这话落在淑妃耳朵里,会让她想起他的出身——
那个从污秽之地捡回来的、见不得人的皇子。
但他就是要说。
淑妃的脸色果然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她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放下杯子,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伤:“归儿,玺儿,你们兄弟俩,母妃看着你们如今都出息了,心里真是说不出的欢喜。母妃年纪大了,不求别的,只求你们兄弟俩能互相扶持,将来不管遇到什么事,都有个商量的人。只要你们兄弟和睦,母妃将来就是眼睛闭了,也欢喜。”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声音也哽咽了,像一个普通的、为儿女操心的母亲。
慕容归看着她的表演,心里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旁观的好奇。
他想起三年前,他跪在这座宫殿里,淑妃也是这样,用温柔的声音、得体的笑容、恰到好处的关怀,把他挡在心门之外。
那时候他渴望她的拥抱、她的抚摸、她身上那种属于母亲的温暖。
她没有给。
现在她给了,可他不要了。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他放下筷子看着淑妃,目光里带着动容,声音也放得柔了些:“娘娘放心,儿臣和十弟是亲兄弟,这宫里,除了父皇和娘娘,十弟就是儿臣最亲的人。儿臣不帮十弟,还能帮谁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连他自己都几乎要相信了。
慕容玺端起酒杯,站起身,朝慕容归走过来,“九哥,我敬你一杯。以前是弟弟年纪小不懂事,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九哥别往心里去。从今往后,咱们兄弟好好处,互相帮衬。”
他站在慕容归面前,双手举着酒杯,姿态放得很低。
慕容归看着他那张努力表现诚恳的脸,心里想,你还在恨我,因为你喜欢的女人被我抢走了。
你还在恨我,因为从前你俯视我,如今你得仰视我,给我敬酒。
你知道母妃叫我来吃饭,不是因为想我,是因为我有用了。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可我全看出来了。
他站起身,从慕容玺手里接过那杯酒,然后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慕容玺的肩膀。
那动作自然亲昵,像一个兄长对弟弟的关爱,“十弟,你说这话就见外了。咱们是亲兄弟,有什么对得起对不起的?从前的事都过去了,不提了。往后,咱们兄弟同心,有什么事一起扛。”
他说完,将那杯酒一饮而尽,然后把空杯朝慕容玺亮了亮,笑了,“十弟,干了。”
慕容玺看着他那张笑脸,嘴角弯了一下,也把自己那杯酒干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笑容在旁人看来,是兄弟和睦、手足情深。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
淑妃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红了一下。
她从袖子里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好,好,看到你们兄弟这样,母妃就放心了。”
慕容归坐回座位,拿起筷子,继续吃菜。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真的在品味这些菜肴的美味。
可他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父皇那日说的话——
“你十弟是年轻了些。”
这句话他已经埋下了,迟早会生根发芽,他不需要再做更多。
他看了一眼慕容玺,慕容玺正低着头喝汤,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清秀无害。
一个被宠坏的孩子,以为这世上所有的好东西都该是他的。
可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该是谁的,想要,就得自己去争。
而争,不是靠母妃的宠爱,不是靠撒娇卖乖,是靠本事。
他有什么本事?
他会什么?
他懂什么?
慕容归在心里摇了摇头,收回目光。
淑妃又开口了,这次问的是纤云,“归儿,纤云那丫头,伺候得可还尽心?你身边没个贴心人,母妃一直惦记着。你要是觉得她不好,母妃再给你挑几个好的。”
慕容归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淑妃。
她的眼睛里有试探,有关切,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急切。
她在试探他有没有把纤云收房,试探他是不是还和从前一样,对女色没有兴趣。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好了答案,“纤云很好,伺候得很尽心,儿臣在漳州三年,多亏了她照顾。只是儿臣这几年心思都在学业上,没顾上别的,委屈她了。”
淑妃听懂了,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慕容归的话,让她误以为纤云已经是慕容归的房里人,只是没给名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