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的事,不能只靠他爹的几句话。”
谢衍真开口。
慕容归点了点头,“他爹什么都不知道,他知道的那些都是孙志想让他知道的。真正知道内情的,是孙志自己,可他被关在刑部大牢里,我们见不到他。”
谢衍真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
“但是,”
慕容归话锋一转,“去孙志家的人或许能找到,隔壁邻居说过看见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在他家门口站着,敲了半天门才进去。不管是谁,只要找到他们中的一个,就能顺藤摸瓜。”
谢衍真抬起眼看着他。
慕容归迎上那道目光,不躲不闪。
“师傅,让我去吧。”
“你一个人去?”
“我……”
“我跟你一起去。”
慕容归愣住了,“师傅……可你还在停职,不能出城……”
“所以,需要你帮我出去。”
慕容归的心跳快了起来,“师傅,你是说……”
“后天你驾一辆马车,把我藏在车里。”
慕容归的眼睛亮了起来,亮得像两团烧得太旺的火,“好。”
他应得干脆利落,没有犹豫,没有迟疑,甚至连后果都没有想。
师傅要出城,他就帮师傅出城。
师傅要查案,他就帮师傅查案。
谢衍真转过身看着他,“慕容归。”
“嗯。”
“你知道这件事如果被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吗?”
慕容归点了点头,“知道。”
“你不怕?”
慕容归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有火,“师傅都不怕,我怕什么?”
谢衍真移开视线,走回案前坐下。
“去吧,回去准备。”
慕容归应了一声,转身走到窗边,翻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轻,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然后他蹲在窗外,探进半个脑袋,朝谢衍真笑了一下。
“师傅,后天我来接你。”
谢衍真看着那张笑脸在窗外一闪,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坐在案前,听着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终于被夜风吞没了。
他看着那盏烛火,火苗在风里轻轻摇曳,他把那盏烛火拨亮了些,然后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把孙志的底细一条一条写在纸上,把收买他的人可能存在的线索一条一条列出来,把需要查证的事一项一项理清楚。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很久,像是在下一盘不能输的棋。
后天他要出城。
去昌平,找到那个收买孙志的人,找到证据,把这场官司翻过来。
在那之前,他要把每一步都想好,不能出错,不能有任何遗漏。
窗外风还在吹,竹叶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蜡炬成灰,火苗跳了几下,灭了。
他没有再点新的,只是坐在黑暗里,把那些写满字的纸一张一张折好收起来。
……
两日后,一辆不起眼的青毡马车从宫城侧门驶出。
慕容归没有骑照夜白、穿皇子常服,而是换了车夫的打扮,赶了匹不起眼的驽马,还戴了个帽檐宽大的斗笠遮住半张脸。
马车车帘低垂,帘子是厚实的青布,从外面什么也看不见。
出了城,官道两边的景色渐渐荒凉。冬日的田野光秃秃的,稻茬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几只乌鸦落在田埂上,黑压压一片,被马蹄声惊飞了,扑棱棱地飞进远处的林子里。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
风从北边吹过来,冷得赶车的慕容归脸颊发疼。
他缩了缩脖子,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怕自己忍不住频频去看那道车帘。
他只是驱使驽马往前走,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车夫。
走了大半个时辰,官道拐进一条岔路。
路变窄了,两边的林子密起来,松树和杉树混在一起,遮住了半边天。
空气里多了草木的湿气和腐叶的微酸,还有远处村庄里飘来的炊烟气息。
到了和线人约定的地方,慕容归勒住马,马车停了下来。
车帘掀起一角,谢衍真探出半张脸。
他穿着一件家常素色棉袍,头发用一根乌木簪绾住,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眸光清而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