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内侍太监刘公公端着一盏新沏的茶上来,看了一眼那叠信,笑着低声说:“陛下,九殿下又来信了?”
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嗯”了一声。
刘公公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说:“九殿下对陛下是真孝顺,隔三差五就写信来,也不说朝政大事,就是唠唠家常。别的殿下可没这么勤。”
皇帝没有说话,又抿了一口茶。
他知道刘公公的话不能全信,宫里的人,说每一句话都是有目的的。
可他也知道,刘公公说的是事实,那几个儿子确实不常给他写信。
不是不孝顺,是不敢写,怕写错了,怕说错了,怕被猜忌。
只有慕容归,什么都不怕似的,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想起慕容归信里写的“骑马颠得屁股疼”,嘴角不由得又浮起一丝笑意。
这孩子,有时候还真是缺心眼。
可正是这份缺心眼,让他觉得……安心。
御前的奏事,通常是辰时开始。
这日兵部有一桩要紧事——
西北边镇的军饷调拨方案需要面呈。
赵尚书年事已高,入冬后犯了腿疾,走路都费劲,便上折子告假,让谢衍真代为面呈。
谢衍真接到旨意,没有推辞。
他让慕容归把所有的材料再核实一遍,自己也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
辰时,御书房。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穿着一件明黄缎面的盘领窄袖袍,外罩貂鼠皮端的罩甲,头发花白,面容疲惫。
他面前摊着几份奏折,朱笔搁在笔架上,墨迹未干。
殿内燃着上好的红罗炭,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和墨汁混合的气味。
谢衍真跪在御案前,将西北边镇军饷调拨的方案,从头到尾陈述了一遍。
他的声音清晰平稳,条理分明,每一个数字都报得准确无误,每一处关节都解释得通透明白。
皇帝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问话,谢衍真都对答如流。
汇报完毕,皇帝合上方案正要开口,目光却不由自主望向站在谢衍真身后的慕容归。
慕容归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皇子常服,腰束玉带,头发用金冠束起,垂着眼站在那里,姿态恭谨。
皇帝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归儿,西北边镇的军饷,你怎么看?”
慕容归抬起头,看了谢衍真一眼。
谢衍真微微垂着眼,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慕容归定了定神,往前迈了一步,在谢衍真旁边跪下。
“回父皇,儿臣以为,西北边镇的军饷问题,不只是一个钱的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却没有紧张,也没有拖泥带水。
皇帝看着他,“哦?那是什么问题?”
慕容归想了想,似乎在斟酌词句,片刻后才继续说下去:“儿臣在兵部这些日子,查了不少旧档。西北边镇的军饷,年年拨,年年不够。不是朝廷拨得少,是中间损耗太大。从户部拨出来,到各省周转,再到边镇,一层一层地经手,一层一层地截留,到了将士们手里,就剩不下多少了。”
皇帝的手指轻轻叩着御案,没有表态。
慕容归继续往下说:“儿臣想,问题的根源不在拨多少,而在怎么拨。如果能把中间环节减少,直接从户部拨到边镇,或者从户部拨到兵部,再由兵部核拨,就能省下不少损耗。儿臣查了一下,如果按这个法子,每年至少能省出两成,够边镇将士多发两个月的饷。”
他说完,微微低下头,等着皇帝的反应。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皇帝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将视线转向谢衍真。
“谢卿,归儿说的这些,你觉得如何?”
谢衍真微微欠身,“回陛下,殿下的见解,与臣不谋而合。”
皇帝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归儿,你这些想法,是从哪里来的?”
慕容归如实回答:“回父皇,儿臣在整理军械调配的卷宗时发现,军械的损耗和军饷的损耗类似,都是中间环节太多。儿臣就把这两个事放在一起想,越想越觉得道理是相通的。后来又问过师傅,师傅指点了几句,儿臣才把思路理清楚。”
皇帝又看了谢衍真一眼,谢衍真垂着眼,像是一尊沉默的、不动声色的塑像。
“好。”
皇帝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这件事,你们回去再议议,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归儿,你多跟你师傅学,不懂的就问。”
“是,父皇。”
慕容归叩首,站起身,退到谢衍真身后。
整个过程,他没有出任何差错,没有怯场,没有忘词,没有说错一句话。
站在皇帝面前,应答如流,引经据典。
皇帝当晚在淑妃面前说了一句:“归儿如今,是真懂了。”
淑妃当时正在给慕容玺做一件冬衣,闻言针尖扎了手指,她含住指尖,抬眼看了看皇帝的神色。
皇帝也没有再说什么,端起茶盏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了叶的海棠树上。
归儿如今,是真懂了。
这句话在淑妃心里转了好几圈,扎得她隐隐作痛。
她低头继续缝那件冬衣,针脚比方才密了些,也乱了些。
这日傍晚,慕容归从兵部出来,没有直接回宫,而是绕道去了谢府。
谢衍真已经回来了,在书房里整理那份军饷调拨的章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