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回娘娘,有消息说,陛下有意让九殿下年后去江南巡查漕运。”
淑妃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垂下眼,看了一会儿纸上那团洇开的墨迹。
然后伸手把那张纸拿起来,揉成一团,放在案角。
“消息可靠吗?”
“是御前的人传出来的,说九殿下今早去请安,陛下亲口说的。”
淑妃沉默了一会儿,让她退下了。
碧桃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佛堂里只剩下淑妃,她跪在蒲团上,望着白玉观音那张慈悲的脸。
观音低眉垂目,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问她,你怎么办?
淑妃闭上眼睛,攥紧了手里的佛珠。
慕容归要出头了。
从前她只觉得那孩子是个累赘,是从污秽之地捡回来的、见不得人的东西。
前途一眼就能望到头。
如今那孩子成了气候,成了皇帝眼里的红人,成了几个皇子争相拉拢的对象。
而她呢?
她被夹在中间,左边是慕容玺日益焦躁的怨恨,右边是慕容归明里暗里的疏远。
她该站在哪一边?
这个问题,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
而淑妃不确定的事,慕容玺却很确定。
消息传到慕容玺耳朵里时,他正在自己宫里练箭。
靶子立在院子那头,他站在廊下拉满弓,瞄准靶心松手。
箭矢破空而出,“噗”的一声扎在靶子边缘。
慕容玺皱了皱眉,把弓递给旁边的内侍,转身走进书房。
傅晗之已经在等着了,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着茶。
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种笑眯眯的、和气生财的模样。
慕容玺在案前坐下,把没射中靶子的烦躁压了压,“傅先生,消息听说了吗?”
傅晗之点了点头,放下紫砂壶,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听说了,江南漕运巡查,这是个好差事。”
慕容玺的手指在桌面上叩着,“父皇真的要把这个差事给他?他才回来多久,在兵部才待了几个月,凭什么?”
傅晗之看着慕容玺那张写满不甘的脸,心里摇了摇头,脸上却依旧带着笑,“殿下,凭他是九皇子,凭他这几年在漳州立了功,凭他在兵部做得风生水起。陛下要用他,不需要凭什么,只需要陛下想用。”
慕容玺的手攥紧了。
傅晗之又说:“殿下,您现在要关心的,不是陛下为什么用他。而是……他得了这个差事,对您有什么影响?”
慕容玺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
江南,是财赋重地,也是人脉重地。
谁在江南经营得深,谁将来就有更多的银子、更多的人、更大的话语权。
他没有自己的势力,他的一切都靠母妃,靠二皇兄,靠那些看在淑妃面子上才敷衍他的人。
如果慕容归在江南站稳了脚跟,他以后……更不是慕容归的对手。
“傅先生,怎么办?”
慕容玺的声音有些急。
傅晗之端起紫砂壶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殿下,不急。这个差事还没定,陛下只是有意,九殿下能不能拿到,还不好说。而且就算他拿到了,江南那边也不是他说了算。漕运总督、户部、工部,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他在兵部待了几个月就想去江南搅混水,也得看看那些老狐狸答不答应。”
慕容玺听着,心放下了一些。
可那股不甘心还是堵在胸口,像一块石头,怎么都咽不下去。
傅晗之走了之后,慕容玺一个人在书房里坐着。
他想起慕容归在漳州的三年,想起他回来之后父皇看他的眼神。
想起母妃给慕容归做的那件袍子,想起纤云。
他越想越烦躁,把案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砰”的一声,碎瓷片溅了一地。
守在门口的内侍吓了一跳,探进头来想看,被他一声“滚”吓得缩了回去。
……
腊月二十八,慕容玺在淑妃宫里用晚膳。
母子俩坐在桌前,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菜肴。
清蒸鲈鱼、蟹粉狮子头、桂花糯米藕,都是慕容玺爱吃的。
可慕容玺吃不下,他拿着筷子戳着碗里的饭,把一粒粒米饭戳得稀烂。
淑妃看着他的样子,放下筷子,“玺儿,怎么了?”
慕容玺抬起头看着淑妃,那张清秀的脸上,表情一点点变冷,“母妃,父皇要把江南漕运的差事给慕容归,听说年后就定。”
淑妃的心沉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还没定的事,不要听风就是雨。”
慕容玺冷笑一声,“母妃,你现在还替他说话?他要是真得了这个差事,将来还得了?”
淑妃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写满不甘和愤怒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这孩子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要什么有什么,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争,什么叫抢。
如今他知道了,可他知道得太晚了。
“玺儿,”
淑妃的声音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发脾气的孩子,“你听母妃说,你九哥的事,你不要掺和,他是你哥哥,你们……”
“哥哥?”
慕容玺打断她,“他把我当弟弟吗?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弟弟过!”
淑妃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她找不到话替慕容归辩解。
因为慕容玺说的是事实。
慕容归对慕容玺,确实只是表面客气,从来没有过真正的亲近。
她沉默了,慕容玺看着她的沉默,鼻子一酸,眼眶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