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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第 1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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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设在紫宸殿,殿内的窗幔换成了白布,在穿堂风里轻轻飘着,像无数只垂死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扑腾。

巨大的“奠”字悬在殿中央,白纸黑字,墨迹淋漓,是翰林院某位老学士的手笔。

笔画倒是遒劲,只是那墨色在烛火下泛着幽幽的青,看着竟有些瘆人。

殿内点着几十盏长明灯,灯芯浸在桐油里,火苗一跳一跳的,把那些白幔照得忽明忽暗。

将整个大殿笼在一片昏黄的、不真实的光晕里。

空气里弥漫着桐油燃烧的辛辣气息,混着檀香的沉闷甜腻,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味道。

那味道黏在鼻腔里,怎么都挥之不去。

棺椁停在正中央,金丝楠木的,还是皇帝生前自己选的料子。

棺盖还没有合上,皇帝躺在里面,穿着明黄色的朝服,头戴十二旒冕冠,脸上盖着一方黄绫。

那方黄绫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光,随着殿内微弱的气流轻轻起伏,像是底下的人还在呼吸。

慕容归跪在灵前,膝盖下垫着个蒲团,已经跪了三天。

跪得他膝盖发麻、小腿发胀,连腰都酸得直不起来。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跪在那里。

身上穿着粗麻布的孝服,麻布粗糙,磨得他脖颈和手腕泛红发痒。

腰间系着麻绳,麻绳的毛刺扎进布料里,动一下就刺得慌。

殿外的风更大了,呜咽着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将白幔吹得哗哗作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慕容归听着那风声,嘴角弯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

他不能在灵堂上笑,不是怕冲撞了亡灵,是怕被人看见。

凌晨,谢衍真来的时候,慕容归还跪在蒲团上。

谢衍真穿着一身素白的孝袍,腰间系着麻绳,头上戴着麻布冠。

那张清隽的脸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影,像是在哪里熬了整整一夜。

他在慕容归旁边跪下,动作很轻,衣料摩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慕容归偏过头,看见他的侧脸,看见他的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抿着,下颌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时刻在压抑着什么。

两个人并肩跪着,谁都没有说话。

殿内的长明灯在风里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白幔上,挨在一起。

又过了很久,谢衍真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棺椁里的人。

“回去吧,这里有人守着。明天还要出殡,你不能累垮了。”

慕容归摇了摇头,声音沙沙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闷闷鼻音,“师傅,我再陪父皇一会儿。”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微微发抖,像是一个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在努力强撑着最后一点体面。

谢衍真看着他,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有什么东西闪过,很快又沉了下去,快得几乎看不出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慕容归的肩。

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的暖意。

“别熬坏了身子,”

他说,“去吧。”

慕容归抬起头看着谢衍真,烛火映在他眼睛里,将那双天生含情的眼睛照得水汪汪的,“师傅,你陪我回去。”

谢衍真看着他,点了点头。

慕容归站起来,膝盖跪得发麻,站起来的瞬间腿软了一下,身体往前倾。

谢衍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有力地托住了他。

温度透过麻布衣料传过来,烙在皮肤上,慕容归感到自己被烫了一下。

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他借着那点支撑站稳了,松开手,低下头,把那点心虚和窃喜藏进低垂的眼睫里。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紫宸殿。

殿外的风比里面更大,扑面而来,将慕容归的孝袍吹得猎猎作响,冷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把领口拢了拢,缩着脖子,跟在谢衍真身后,沿着宫道往静思堂走。

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宫道两侧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的、单调的、有节奏的声响。

在寂静的夜里,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钉子,要把什么东西永远钉死在这条长长的宫道上。

……

慕容归回到静思堂,换上家常的袍子,用热帕子敷了敷跪得发青的膝盖,疼痛才缓解了一些。

双喜端着一碗热粥进来,放在案上,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殿下,您多少吃一口,都三天没好好吃东西了。”

慕容归端起碗喝了一口,粥是粳米熬的,熬得浓稠,入口有淡淡的甜味,温度刚好。

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他又喝了几口,把碗放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双喜应了一声,端着托盘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慕容归坐在案前,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的手有些抖,不是怕,是兴奋。

那种兴奋从骨头缝里往外渗,怎么压都压不住,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撞得他浑身发烫,坐都坐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再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反反复复好几次,手才稳了一些。

笔尖落在纸上,墨迹洇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下去。

他把这些天的事从头到尾写了一遍,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细节。

写完之后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把它折好收进抽屉里,锁上。

然后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

他太高兴了。

六哥动手了,六哥果然动手了。

他以为拿到宝印就能稳住局面,以为四哥不敢赌就会乖乖认输,以为二哥没有兵就不敢争,以为七哥真的与世无争。

可他忘了,四哥虽然没有兵,但他在朝中经营多年,六部里有一半的人是他提拔的。

那些人在关键时刻,未必会听六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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