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是随意平常。
可他的手指在袖中攥紧了,攥得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
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快到他觉得谢衍真一定能听见。
谢衍真看着他。
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攥紧又松开的手指。
这孩子在紧张。
这个敢把匕首抵在自己脖子上、敢将钩吻撒进溪水里、敢伪造遗诏算计一群皇兄的孩子,此刻在紧张。
他在紧张,自己会不会留下来。
谢衍真忽然觉得,自己避不开了。
从静思堂初见的那一刻起,从慕容归追出京城的那一刻起。
从漳州府衙后院那个蹲在井台边洗衣裳的少年,抬起头朝他笑的那一刻起,他就避不开了。
他用戒尺、用规矩、用师生之别、用君臣之分,砌了一道又一道墙。
可那孩子把墙一堵一堵地推倒了,推倒之后站在废墟里朝他笑。
笑得那么好看,那么坦荡,像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叫害怕的人。
他也不想再避了。
“好。”
他说。
慕容归愣住了,像是没有听清。
他眨了眨眼看着谢衍真,那张清隽的脸在烛火里显得格外近。
然后他的眼睛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亮得惊人。
他露出一个灿烂明亮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欢喜,有一种“我终于等到了”的如释重负。
他几乎是从榻上跳起来的,声音轻快得像只撒欢的幼犬:“师傅你先坐着,我去让人备水。你累了一天了,先洗洗。”
他跑出去了,跑得很快,靴子踩在金砖上哒哒哒哒,像一匹脱缰的小马。
他的背影在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廊道尽头的夜色里。
谢衍真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暖阁的烛火被吹得东倒西歪。
他站在那片明灭不定的光影里。
他想,他在做什么?
他是一名臣子,慕容归是他辅佐的皇帝。
君臣有别,师生有别。
这条路从第一天起就是错的,可他一步一步走到了这里,每一步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选择了留下,选择了教导,选择了纵容,选择了——
不离开。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
慕容归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他换了件白色的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白皙的、线条分明的锁骨。
他的头发也放了下来,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背,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
眉眼间那层天然的秾丽,被烛火一照便泄了出来,像一朵在夜色里悄然绽开的花。
他把铜盆放在架子上,把巾帕搭在盆沿。
他的动作很稳,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寻常的事。
可他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自己的脸一定红得不成样子。
他把那些不该有的情绪压下去,深吸一口气,转过身。
谢衍真还站在窗前没有动。
他的背影清瘦挺拔,长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青衫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飘动。
烛火映在他身上将那道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肩背的线条、腰身的弧线。
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
慕容归看着他,心跳得更快了。
层染阁里的那些手段、那些本事、那些他以为这辈子都用不上的东西,此刻全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他想,等会儿要怎么碰师傅,从哪里开始,用多大的力道。
是先碰手还是先碰脸,是慢慢地靠近还是直接走过去。
师傅会是什么反应?
会推开他吗?
还是会闭上眼睛?
他想着那些画面,想着谢衍真那张清隽冷淡的脸被他吻得泛红,想着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变得迷离。
想着那两片薄薄的、总是抿着的嘴唇微微张开。
只是想一想,他就觉得浑身发烫。
他走过去。
“师傅,”
他站在谢衍真身后,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水备好了。”
谢衍真转过身,垂眸看着他。
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慕容归从那潭水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月白色的中衣,披散的长发,微微泛红的耳根。
他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闻到谢衍真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近到他能看见谢衍真眼睫投下的阴影。
近到他的心跳声,已经藏不住了。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谢衍真的手腕。
触手微凉,脉搏在他指尖下跳动着,一下一下稳定有力。
他把手往上移,握住谢衍真的手,那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挣开。
慕容归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着谢衍真,那双深邃的凤眸也在看他。
他想,他在默许,师傅在默许。
他踮起脚尖,吻了上去。
他的嘴唇,触到谢衍真的嘴角。
那感觉比他想象的更软也更凉,他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一只落在花瓣上的蝴蝶在轻轻扇动翅膀。
他的吻从他嘴角移到他的唇上,很轻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谢衍真没有动。
他没有推开慕容归,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那两片柔软的、微微发烫的嘴唇贴在自己唇上。
那温度像一簇火,从唇上烧到脸颊,从脸颊烧到胸口,从胸口烧到四肢百骸。
他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了,又松开。
慕容归吻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对劲。
师傅没有回应他,没有推开他,也没有闭上眼睛。
那双深邃的眼睛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他有些慌,吻得更用力了些,舌尖轻轻描摹着他唇瓣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