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开始的。”
要说她们关系真正决裂的开始,并不是海岛遇难的那天,而是源自一起凶杀案。
灾难发生的一段时间后,宋骋的母亲失踪了一周,再后来她是在张贴栏看到了母亲的名字,以及纪文因父亲的名字。
一张公示,将她母亲如何趁乱击杀了纪文因的父亲写得极为简洁,告示的最后是她的母亲畏罪逃跑跌进附近的窖井之中。
正值最混乱的时期,这样的凶杀案都显得没那么突兀了,只不过纪文因的父亲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才引发了一些讨论度。
隔天,宋骋在广场中央修复的视讯大屏上看到了纪文因。
她出面佐证了这场凶杀案的全过程,并向记者指认了现场。
当宋骋看到这则视讯时,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所有人的生活都因为这场灾难停滞了半年,那半年宋骋浑浑噩噩地在各个临时救济点辗转,纪文因彻底从她的生活里消失,连一通简讯都无。
直到复学那天,宋骋才有机会再次见到她,在走廊尽头里,纪文因穿着干净的白裙子,和新同学说说笑笑。
她从那时候就放弃宋骋了,那则视讯就是她留给宋骋最后的告别。
窗外一道闪电落下,昏暗的屋子也闪白了一瞬,纪文因看见了对方眼里化不开的情绪,她的牙齿跟着开始泛酸,面色被映照得发白。
屋子里重新陷进黑暗,只有雨声敲打着窗。
纪文因声音发哑:“伞你留着,不用还了。”
宋骋拒绝道:“我不需要了。”
她推开门,冷雨的气息灌进来,彻底浇灭了心头那点不该有的热。
“咔嚓——”
玻璃杯砸在地板上发出脆响,宋骋脚步顿了顿,还是没回头。
“阿骋…”
紧接着是压抑的吸气声。
那条初愈的腿淌着血,一道血珠顺着洁白的腿弯滴落在地面上。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每一步都带着踉跄。
宋骋的肩膀被揽住,一阵寒意自背后笼罩住她,似是冰窖里爬出的蛇朝着她的后颈吐着舌信子,发出微不可察的抽泣声。
纪文因在颈边低语:“疼。”
宋骋大概,永远无法拒绝活在记忆里,曾带给她幸福的纪文因,她是散发着光的精灵,只要出现在宋骋的世界,就能一眼找到她。
也只看得到她。
和谁都不一样。
细长、温润的手指轻抚被遮盖住的左眼,宋骋无力地倚靠在门背上,熟悉的眩晕感再次来袭。
她明明很轻很轻,宋骋却觉得自己的胸口压了一块巨石,是这个缘故,宋骋才没办法推开她。
“阿骋,今晚留下、好不好...”
不间断的呢喃声进入宋骋的耳朵里,宋骋垂下睫毛,错开贴着自己的、那张微微扬起的面容。
手指的轻抚依旧在继续,即便隔着一层纱布,宋骋却觉得自己是赤/裸的,比任何时候都狼狈。
她的左眼又开始难以自抑地落泪,那层纱布被打湿。
没有地方可逃了,不是吗?
僵直的身体顺着冰凉的门板滑了下去,宋骋同纪文因跌落在地板上,比上次在运动会时还要近。
纪文因将半张脸埋进身下人的衣襟之中,她躺在了宋骋的身体里,只露出一双浅褐色的瞳孔直直地注视着宋骋。
尽管屋子里并没有开灯,整个环境都被阴雨天的昏暗所笼罩着,宋骋还是被她盯出了反应。
那种眼神,和她看魏然的时候,看娜娜的时候,看任何喜欢着她的人时候,都不一样。
“起来,处理一下。”
宋骋听见自己说。
她从宋骋身上爬起来,往后挪了挪,白裙子卷到大腿根,露出渗血的伤口,双手撑在地板上,像只受伤的天鹅。
纪文因仰脸:“药在卧室桌上。”
宋骋脱掉胶鞋,走进客厅,把碎了一地的玻璃渣收捡好,然后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进她的卧室,出来时手里捏着药和软垫。
“坐这儿。”宋骋把软垫扔在她面前。
纪文因乖乖挪过来,小腿被纪文因圈在虎口间。镊子夹出嵌在旧伤里的玻璃渣,褐色的消毒水泼上去,她只是瑟缩了一下,却没躲。宋骋一圈圈缠着绷带,动作比在医务室时重了点。
“谢谢。”
纪文因轻轻地叹了口气。
雨停了,乌云裂开道缝,露出点惨淡的月光。
纪文因站在窗前,踮着脚往下望时,那道黑色的身影已经融进了夜色里。客厅的冰箱门敞着,里面原本剩下的五个苹果全没了,只剩果核被扔进垃圾桶。
她的牙齿还是酸得厉害。
纪文因用指尖抵着下牙龈,眼前似有一个人扶着她的手一遍遍摩挲着,同小腿上残留的、带着狠劲的触碰一样。
最后,纪文因干脆拆掉了绷带。痛感太轻,压不住那股从牙床蔓延到四肢百骸的、又酸又麻的痒。
尽管是这样,她还是笑着,面孔没有一丝脆弱,就像是在回味一道可口的佳肴,漫不经心。
宋骋从西城区走回东城区边界,周身缠绕着挥散不去的柑橘香。直到进了潮湿漏雨的屋子,那味道才渐渐散了。
宋骋靠在阳台的坐台之中,烟雾迷蒙了整张脸,她一下一下地扯着耳后的绷带绳,磨出了血痕还未停。
她要提醒着自己,三年以来,宋骋对纪文因的恨意从没有消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