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结束,生活重回既定轨道。宋骋遇见纪文因的机会变得更少。
伯阳中学再次开学,学部课业骤然紧凑。宋骋在座位坐下时,发现专业课本里夹着一个信封,里面是皱巴巴的现金。
起初以为是远在岛外的“亲人”寄来的生活费,随即又觉不可能,他连宋骋在哪上学、修读哪个学部都不知晓。
金额不多不少,刚好是一支止痛剂的价格。
宋骋抬头,下意识看向斜前方正低头写课题的人。
是魏然。
他的侧脸总带着某种似曾相识的错觉。宋骋收回视线,被身旁的娜娜轻轻撞了撞胳膊。
最近她似乎心事重重。开学前宋骋去她家理发店“恢复”发色时,她便已是这般欲言又止的模样。
“你听说过文因有什么孪生姐妹吗?”
又是关于纪文因的话题。
“没听说过。”
娜娜神秘地凑近耳边,压低声音:“我遇见了一个特别像文因的人,她——”
“喻娜遥!”
07号低沉的声音从前排传来,打断了对话。娜娜“噌”地站起,茫然看向同样起身的另一个人。
“你们两个分发试剂,完成后收齐送到我这里。”
——伯阳中学的例行辐射值检测。
黑板右下角标着今日值日生:魏然,喻娜遥。
07号似乎比初来时从容了许多,不再全副武装,只余口罩挂在脸上,显得合理了不少。
指尖再次因试剂针穿刺留下一个小孔。宋骋盯着已止血的伤口出神,细微的刺痛转瞬即逝,留下的痕迹也会悄然消失。
如果刺得更深些,会不会留下真正的孔洞?
就像——
她止住了不该有的联想。
-
学校安排了春季最后一次野郊活动。为增添校外趣味,这次的目的地不仅是山,还是一座灾后重建焕然一新的村庄。
同学们早早备好睡袋与行囊。那处修缮的学校提供基本食宿,当地的村民大多已迁入城区,校舍便常用来接待野外实践活动。
上车前,宋骋就在人群里看见了纪文因。
她穿着简单的登山服,长发高束。阳光下,皮肤显得愈发白皙。即便衣着寻常,也总能一眼被注意到。
纪文因似乎察觉到远处投来的视线,淡淡回望一眼,随即带上那惯有的浅笑,随队伍上了车。
娜娜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点心匣,里面是十二生肖造型的彩色团子,软糯精致,各色不一,不用想,定是她母亲提前准备的。
她侧头观察宋骋,随后拈起一只兔子造型的粉色团子,塞进宋骋掌心。
“尝尝看嘛,出来研学就该开心呀。”
“谢谢。”
宋骋咬了一小口,兔子的两只长耳消失了。
不像想象中甜腻,甚至带着微酸。她将剩下的吃完,酸涩感聚在舌尖,不禁蹙眉。
却听见娜娜爆出一阵笑声:“恭喜你中奖啦!这个是我特制的‘暗黑点心’!”
她神气地捧住食盒,笑意加深了嘴角的梨涡。
上车后,宋骋与娜娜并肩坐在靠窗位置。窗玻璃上映出她模糊的侧脸,校车一路向东,沿途高楼渐疏,行人亦稀。
即将抵达村庄时,她才真切意识到这里并不陌生。
透过车窗,看见村中基建仍在恢复,鲜见年轻人。
她想起来,最后一次来这个地方,是海啸漫上海岛那天。
当时,那个人也在。
那天,她们跌跌撞撞跳上一辆进山的货车,车轮碾过积着海水的路面,溅起的水花带着咸腥气,糊在挡风玻璃上。
司机大叔是山顶的村镇的居民,本该去半山腰的山庄赶民俗集会,却因帮外村送东西耽搁了。
这倒成了她们的生路。
“从没见过这么吓人的黑水呐。”
大叔一脚踩住油门,货车突突地往山上冲,他眼角的余光扫过窗外,山下的建筑正被墨色的海水啃噬。不过一分钟光景,先前热闹的海滩商业区就没了轮廓,只剩一片浑浊的黑,在地面上漫得飞快。
宋骋的肩上还挂着一把浸湿的贝斯,指节被纪文因攥得发白。两人挤在货车后斗的货架边角,后背抵着硬邦邦的木箱,彼此的呼吸混在一起,周身都是慌乱的气流。
“大叔,谢谢你救我们上来。”
心脏像是被穿了绳子,在两人的手心里反复狂跳。
好可怕,好可怕。
透过车窗外,大叔看了一眼堵在半山腰的部分人民,地壳剧烈地抖动,他们被困在了塌陷地山石之外。
在她们逃亡的路上已经消失了很多同学、老师,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路人。
生死就在一线之间。
货车在一片宽阔的路口猛地刹车,宋骋和纪文因从车门跳了下去。
只见货车大叔朝他们招招手,“麻烦你们进村提醒一下村民们尽快撤离,往后山撤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