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抬起头,“妈妈,启康早就没了。”
明栀的声音平而冷,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落定的旧事。
旧国已亡,旧主已逝,到头来什么都留不住,又哪来的什么公主呢?
“主子不是亡国之君!”刘妈妈的情绪忽然翻涌而上,她一把攥住了明栀的衣袖,仿佛要倾泻出压在心头的一切重担。
“前朝确有一笔宝藏,”她喘息着,艰难道:“但那是国脉,动不得!”
明栀怔怔地望着她,听她断断续续地道出那被尘封多年的旧事。
李氏皇陵中,原有一口镜棺,里面所置皆是罕见的奇珍异宝,每一件拿出去都足以富可敌国。
可皇觉寺的了悟大师曾断言,此镜棺为不祥之物,贸然打开会引来天祸国亡。
据说曾有守陵之人心怀不轨欲行盗窃,却离奇暴毙于棺前,此后类似之事层不出穷,却从无一人能够幸免。
历代君主震怒,下令再也不许任何人靠近皇陵一步。
此事隐秘,除却京中极少数人知晓外,再无人知闻。
后来皇陵渐渐荒废,直到李南寻建立启康,再无一人提及此事。
原本那笔宝藏已几乎被世人淡忘,可后来启康风雨飘摇、苟延残喘之际,启康帝打起了这笔宝藏的主意。
“当时,当今陛下驻守边关,弹尽粮绝,而朝廷被贪墨的世家把控,国库早已榨不出一份银钱……”
刘妈妈的声音开始颤抖,像风中残烛,“是主子,冒死取出了那笔宝藏!只为边关的将士!只为启康的百姓!”
明栀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冰凉的触感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剜开她心口。
她怔然摇头:“可史载称,当时边关并未收到粮草……”
“史载——”刘妈妈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陡然拔高,“便是陛下所言!”
是了,史载还称,启康帝刚愎自用、优柔寡断,将盛世开创的启康治理得千疮百痍、民不聊生。
边关将士浴血奋战,朝廷无力支援便罢了,竟还将当时还是将军的札蒙押解回京,治他一个“拥兵自重”的死罪。
世人都知,札蒙是不得不反。
而真正该以死谢罪的,是那亡国之君李南寻。
可若那笔宝藏早已被送往边关,札蒙又为何举兵造反?又为何笃定宝藏在她手中?
明栀的脑中如惊雷滚过,所有的碎片骤然拼合在了一起——
那便是,这一切,都是他自导自演。
他早已生了叛心,启康帝后的失踪,也是出自他手。
如今搬出宝藏一事,不过是为了转移民生矛盾,拿她做挡箭牌。
而他自己,则以救世主的身份再一次降临,稳固他治理的天下。
此举,就是要让她死得其所。
那为何……教导她多年?又为何待她如亲女?!
明栀那双泛红的眸子此刻散发出冰冷到近乎疯狂的光芒,眼底的恨意像一层烧红的铁水,灼得她五脏六腑都在剧烈翻搅。
她攥紧了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咳咳咳——”
没等她思绪消化干净,坐在青石上的刘妈妈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明栀浑身一僵,大脑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抢先冲了过去。
“妈妈,你——”
话尚未说完,一口暗红的鲜血已喷了她满手,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淌,黏稠而灼烫。
明栀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半点声音。
只能张着嘴,无声地看着那张苍老的面庞。
“公主。”刘妈妈固执地这样称呼,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手,指腹上的老茧划过明栀的手背,带来一阵粗糙而温热的触感。
“快逃,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回头。”
她看起来虚弱极了,那些曾一丝不苟盘在脑后的银丝此刻杂乱地散着,被夜风吹得凌乱不堪,与往常那个不苟言笑、永远不知疲倦的妇人判若两人。
“前面就是八桂了,一直走,便到了融安,主子的旧部就在那里。”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手指抖着从怀里摸索出一枚印章,塞进明栀的掌心。
那印章触手冰凉,是前朝启康帝的私印。
“主子和娘娘……深爱公主。”刘妈妈的嘴唇翕动着,又呕出一滩暗红的血,“以后的路……您要一个人走了……”
“妈妈!”明栀尖叫着打断她,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她三番两次试图将地上坐着的人拉起来,可手指打滑,一次一次地脱落,一次一次地失败。
湿滑的血液糊满了她的掌心,让她连最基本的握力都失去了。
“我带你去找大夫!”她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你再撑一撑,明天天亮就好了……”
她自顾自地说着,絮絮叨叨,像是要借那话音填满逐渐扩大的空洞。
可对面再无回应,那双曾在无数个日夜注视着她的眼,此刻已缓缓阖上了。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一滴接一滴,洇入脚边的泥土里,无声无息。
夜风再一次袭来,吹皱两旁的丛木,枝叶相撞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声,像是锥心裂帛的吟唱,凄凉而悲怆。
明栀的眼泪决了堤,她奋力捞起刘妈妈的身体,将她背到背上,瘦弱的身形骤然矮了下去,膝盖不由自主地弯曲颤抖。
她咬紧牙关,呼吸变得沉重而粗粝,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妈妈——”她的声音哽咽破碎,却仍然固执地说着,仿佛只要不停地说下去,身后的人就会像从前一样应她一声。
“你说母亲当时让我找个人嫁了,是不是就不会发生现在的事了?”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
她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涩意,费力地将背上的人往上提了提,又道:“表哥是母亲的亲子,想来也是很好的归宿……母亲一心为我,可我却让所有人都深陷困境,她定是怪我了对不对?”
双眼失神地睁着,眼泪却一滴一滴往下滚落,如同空洞的水井,机械而麻木地灌溉着脚下荒芜的土地。
天地之间,再无人应她。
她抬起头,那双猩红含泪的眼望向一望无际的黑暗,所有的悲恸、恨意、恐惧与不甘,全都藏在了那片死寂的麻木之下。
前方是无尽的长夜,身后是再也唤不回的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