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流萤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果然知道！

李弘景才知道原来沈流萤是姜承渊的师妹，他原本还以为是手下什么的，视线在沈流萤和姜承渊之间逡巡几下，识相地下了马车，绕出无人的巷子，带着小厮拐进了街边一家酒楼。

姜承渊于是抬腿坐进了马车。

鉴言在外头驾马，车轮子咕噜咕噜地驶出暗巷，朝着国师府而去。

马车里是良久的沉默。

姜承渊上了车之后就没有说话，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沈流萤满肚子话不知从何问起，在这有些尴尬的静默里，又想起上次和他这么沉默相对，还是在幽冥司那监牢里。

风吹起车窗上挂着的帘子，一丝阳光照了进来，落在姜承渊直挺立体的鼻梁上，洒落乌黑浓密的羽睫间，仿佛是一瞬间的圣光照亮神像。

姜承渊不言不语的时候，确实有几分只可远观的高冷疏离感。

原本的姜承渊或许不具备这种气质，沈流萤很清楚这种气质从何而来。

这是她压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从来都不曾对他人提及。

风过，帘落，马车里又暗了下来。

姜承渊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没了阳光的点缀，只透出森寒来。

一念神祇一念修罗，不外乎如是。

沈流萤终于移开视线，低着头扣自己膝盖上的裙子。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姜承渊终于开口，打破了马车里的沉默。

沈流萤闻声抬眼，视线同他望过来的沉沉目光相接。

她怂了。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她选择滑跪。

“我错了，该早些去找师兄履行承诺，师兄要改换相貌的人在哪里？我现在的化妆手艺比之先前更有进步了。”

姜承渊脸色沉了几分，只定定看着沈流萤不说话。

沈流萤咽了口唾沫，莫非不是这个吗？

她想了想，继续开口：“我不应该隐瞒师兄我另有身份的事情，我同沈冉签订了契约，她将怨气和念力给予我化作灵力之用，而我则借她的身体帮她了却夙愿。”

姜承渊的视线越发沉重，像是一座大山沉沉地压过来。

沈流萤快要被这迫人的视线压弯了腰。

她别来脸不敢再看姜承渊，脑子冥思苦想，扯起一抹僵硬的笑，嗫嚅道。

“我不该荒废修炼事业，应当多向师兄请教，多精进修为。”

姜承渊长吸了一口气，似乎是被沈流萤气到，又一次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一个字。

呵，爱生气的男人，沈流萤满腹疑惑。

等马车停稳，姜承渊率先撩开帘子，踩着鉴言铺好的木梯下了马车，径直走进了国师府。

沈流萤心里纠结，于是虚心朝鉴言询问：“国师大人何故生气？”

鉴言挠头，似乎比沈流萤还要疑惑：“主子生气了吗？”

沈流萤一口老血卡在了嗓子眼。

罢了罢了，她赶紧翻身下车，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姜承渊原本衣袍翻飞走得飞快，好像生怕被人追上似的，但是一感应发现沈流萤没有追上来，又暗自咬牙切齿地放缓了脚步，等沈流萤小跑着追上来。

沈流萤一路跟着姜承渊，然后就看见姜承渊拐进了……

厨房？

厨房内无人，只在灶台边摆了一盆剁好的猪肉馅，一盆切得细细的荠菜馅，还有一团和好的面。

……

姜承渊立在灶台旁，不动了。

沈流萤终于想起来，自己好像承诺过等出了黑山要请姜承渊吃荠菜鲜肉馄饨来着，于是扯出一个谄媚的笑来：“我想起来了，我还答应过师兄要请你吃荠菜馄饨的……”

姜承渊终于开了尊口：“你还记得就行，还愣着干嘛，开始吧。”

沈流萤边把搓好的面切成等大的剂子，边无语地想着：不久前还在皇宫里看美人争奇斗艳，天龙人勾心斗角，谁知道下一刻就会被抓到国师府的厨房里包馄饨？

姜承渊的脑回路总是那么出其不意，令人猝不及防。

而姜承渊本人已经在炉灶前坐下，取了一团细细的木头花塞进去，取了火折子出来点火。

很快，橙黄色的火苗便在炉膛下渐渐烧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沈流萤的错觉，亦或是炉膛的火光照亮了姜承渊的眉眼，他的脸色看着似乎是没那么阴沉了。

姜承渊依旧穿着那身仙气飘飘的白色道袍，火光点染上他的眉眼，真像是误入人间烟火的神仙。

但是神仙应该在炼丹炉前炼丹，而不是在烟火气最浓郁的灶台前烧火。

而且神仙的记性果然好到没边呢，沈流萤一边熟练地包着馄饨，一边心累地想着。

姜承渊时不时抬头望向沈流萤。

此时日头已经开始西偏，沈流萤身后的窗外是大片大片暖色的阳光，而眼前的女子安静地擀馄饨皮，熟练地把和好的馅儿包进皮里，不多时案板上已经排起一列一列圆圆胖胖的馄饨。

锅里的热气已经袅袅蒸腾起来。

少女的身形在热气里朦胧起来，似真似幻。

姜承渊看着看着，只觉心中祥和一片，那大片大片暖色的阳光似是照到了他的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温暖起来。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荠菜鲜肉馄饨便出锅了。

酱油、葱花、猪油渣一应配料俱全，怎一个香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