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夜深人静之际,庭中月色如水,远处更漏声声。
姜承渊和沈流萤刚忙活完,正要各自睡下,便听得鉴言匆匆来报,说是宫中来了人。
内侍头顶的帽子歪了些许,额上挂着豆大的汗珠,嘴里还喘着几口粗气,说是皇帝急召。
姜承渊问了几句,没有套出是什么事情,只能跟着内侍匆匆而去,行至门口,他忽地驻足回头,又看了沈流萤一眼。
有冷风吹过,带动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门边栽着几株晚棠,此时已近花谢,零零落落飘下几瓣粉白来,竟有几丝萧索。
姜承渊最终什么也没说,玄色道袍袍脚划过一个圆润的弧度,一个转身,背影消失在了夜色里。
只因为这一眼,后知后觉的沈流萤才咂摸出一点不同寻常来。
太突然了。
“之前有过这种情况吗?”沈流萤问立在一旁的琢言。
琢言眉头微微皱起,摇头。
这么晚了,能有什么事情,什么急事不能等到明天再说。
姜承渊这一走,直到翌日中午也没有回来。
谢凌之一大早地就出去打探消息,却到现在都没有传回任何消息。
沈流萤越发坐立不安起来,案上还摆着昨晚手感迸发画了一大半的梅花图,现在也顾不上什么意境与追求,添上几笔,完成画作,拿把扇子使劲扇扇,打算等墨迹全干了就卷吧卷吧好拿去给赵清浔,顺便问问有没有姜承渊的什么消息。
毕竟赵家大郎供职大理寺,或许能知道些什么隐秘的消息。
沈流萤转了转有些发酸的手腕,便听得外头谢凌之大喊:“打听到了,打听到了!”
她放下扇子便冲了出去。
谢凌之满头大汗,两手撑在膝盖上,喘了两下才直起腰来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对上沈流萤、鉴言和琢言六双担忧的眼睛,到嘴边的话突然变得烫嘴起来,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琢言忍不住催促道。
谢凌之颓然:“皇帝昨晚吃了师兄炼制的丹药,头痛难忍,师兄现在被控制住了,不得脱身。”
此言一出,犹如平地一声惊雷炸开。
沈流萤眉头紧皱,不可置信道:“怎么会呢?”
谢凌之忿忿地一跺脚:“昨晚宫里来人把老六叫走就是个幌子,他们知道硬碰硬的话,他们根本不是老六的对手,只能把他骗进宫里,那时候宫里恐怕已经是布下天罗地网了。”
他一拍脑袋,继续说道:“还有,我爹还说,昨晚宫里有妖兽作乱,毁了给北狄使臣办的接风宴,皇帝负伤,齐王重伤昏迷,他说整件事诡异得很,让我们最好避避风头,免得被一网打尽。可是老六有难,我们怎么能就这么逃走!”
谢凌之的父亲在朝为官,多年的斗争经验锻炼出了他敏锐的政治嗅觉,他一定是猜到了什么,所以才出言提醒。
沈流萤听到齐王遇袭,心中隐隐浮现出不好的猜测来,开口道:“ 令尊说的不无道理,但我们不能仓皇出逃,也不能坐以待毙,国师府不能久留,我们先撤去鬼市,保存力量,见机行事。”
皇帝身体抱恙,齐王重伤昏迷,一天之间接连发生这样大的事情,雍都的形势越发扑朔迷离起来。
沈流萤拿着画上门求见赵清浔。
赵清浔匆匆从后院来到前厅,因为快步的缘故,呼吸有些急促。
他见到沈流萤的第一句话是:“国师府的事情我听说了一些,有什么是需要我帮忙的?”
沈流萤捏着画轴,忽地鼻子一酸。
如此危难之际,赵清浔居然能不避嫌,反而主动开口要帮忙,何其难得、珍贵。
“你知道我师兄怎么样了吗?”
赵清浔垂下眼皮:“情况不太好,现在人被关押在诏狱,灵丹案和怪鸟案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同审,御史台监督。”
他斟酌了一下说辞:“家兄是大理寺少卿,他会尽力查明真相。”
沈流萤紧皱的眉头没有松开,道了一句多谢后继续追问:“我师兄的修为并不低,你知道宫里请的是哪位高人吗?”
“据说是萧淑贵妃引荐的一位高人,名叫玄阴子。”
提到萧淑贵妃,沈流萤便想起齐王:“那你知道齐王如何了?”
赵清浔轻叹了口气:“其实距离我给云夫人请脉的日子还有几天,但如今情形,我可借关心齐王身体的缘由提前上门,你便乔装成我的药童,伺机行事,你看如何?”
赵清浔的提议正说道沈流萤的心坎上,沈流萤心里自然是一百个愿意。
“赵二郎君,你为何愿意帮我?现在毕竟是多事之秋,你我毕竟只有几面之缘。”沈流萤不是不相信赵清浔的诚意和人品,只是好奇,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赵清浔微微一笑,温柔而真诚地回望沈流萤的目光,端的是一派君子坦荡荡。
“我也不是一无所求,听闻你们有一门悬铃引魂之术,有概率能唤回逝去之人的魂魄,我想请你们为我试上一试,不过我不着急,等这段风波过去,希望能成全我这个心愿。”
沈流萤见赵清浔一派坦然,回之以微笑:“那是自然。”
即使赵清浔不趟这趟浑水,她也会答应帮他试试。
当日,赵清浔便带着沈流萤敲响了齐王府的大门。
门房自然是认得赵清浔的,客客气气地将他引到前厅等候,管家立时便亲自去通传。
李弘睿午后已经悠悠转醒,此时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正在他房中同他说话,既是探病,也是调查。
李弘睿苍白着一张脸靠坐在床上,身上的锦被盖到腰上,背上还披了一块薄毯,气息略显微弱而急促,说几句便要停下来喘一会儿,平复一下气息。
刑部尚书方宝安和大理寺卿毕新河在李弘睿断断续续的讲述里,对昨天傍晚发生的事情,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昨日黄昏,建隆帝在宫中设宴,为北狄使臣接风洗尘。
澄辉池边的建章台灯笼摇曳,觥筹交错,笙歌曼舞。
宴席中段,训练有素的舞姬正合着丝竹声琴声挥舞着长袖,席上一派言笑晏晏,一副宾主相宜,其乐融融模样。
变故就是在这时候发生的。
空中陡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鸟鸣,众人抬头,便见黑漆漆的天空里,密密麻麻的鸟群黑云一般压下来,伴随着层层叠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鸟羽摩擦声,气流声。
为首的是一只怪鸟。
其形貌与其说是禽鸟,更似一座披覆铁羽的浮空堡垒。
体长近丈,双翼展开时,阴影足以覆盖小半庭院。
通体羽毛并非寻常鸟类的绒翮,而是一片片拇指大小、边缘锋利的铁灰色硬羽,层层叠覆,随着它的动作相互摩擦,发出类似铁甲叶碰撞的“喀啦”声。
说它是鸟,它又长着爬行类动物一般的硬甲,说它是虫,它又分明长着鸟类的翅膀与长喙。
这些铁羽在光线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寻常刀剑劈砍上去,往往只能迸溅出几点火星,留下浅白划痕。
最骇人的是其头颅与喙。
头颅硕大,覆有角质凸起,状如兜鍪。
一双眼睛大如婴拳,并非鸟类常见的圆瞳,而是爬行类般的竖直狭缝,是一种凝固鲜血般的暗红色,充满暴戾与毁灭欲。
那怪鸟的头微微一歪,像是视线逡巡了一遍场子后锁定了目标,然后直直向着最上首的皇帝俯冲而来。
所幸齐王反应迅速,及时拉开皇帝,否则那尖利的长喙早就刺穿了皇帝的心脏。
齐王掀了地上的桌子作为抵挡,不料那怪鸟尖利犹如锚钩的双爪一把便将木桌抓碎,甲尖刺进齐王的手臂,稍一偏移,便拉开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啊!父皇快走!”李弘睿痛呼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