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渊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他,带着一种冷傲和漠视。
玄阴子不以为意,只将擦亮的银针举到眼前端详。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由仙堕凡,想必更是百倍煎熬,气海空荡,灵台蒙尘,耳不聪,目不明,五感迟滞,百病易侵,这般活着,有时比死了更难受,不是吗?”
他放下丝帕,起身,踱到姜承渊面前,微微俯身:“而且你也明白,先太子的前车之鉴在,没有人能在这样的境地下逃脱,何不早点认罪,也少些折磨。”
他语调温和,竟真的像是关怀后辈的长辈,在推心置腹地为后生筹谋:“或者你再仔细想想,是不是受人胁迫,是不是被人哄骗?”
玄阴子更走近一步,压低声音,像是引诱人犯罪的恶魔,在絮絮低语:“是不是端王胁迫于你,或者,哄骗于你?”
姜承渊的嘴角似乎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又无力完成。
他艰难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却字字清晰:“这些事情我都没做过,谈何胁迫哄骗,可笑。”
玄阴子直起腰来干笑两声,不再说话。
银针在他指间转了一圈,他用针尖虚虚点向姜承渊左手小指的第一个指节。
这里是少泽穴,连通手太阳小肠经,神经末梢很是丰富,感觉也更为强烈。
他手腕轻轻一送。
针尖悄无声息地没入指甲与皮肉相连的缝隙,只留下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芒。
姜承渊的身体骤然绷紧,脖颈上青筋隐现,呼吸猛地一窒。
那并非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极其尖锐、细密、沿着指尖直窜心脏,又弥漫向半边手臂的酸、麻、胀、痛混合的怪异感觉,瞬间攫取了他全部的感知。
冷汗顷刻间从额头、后背涌出。
玄阴子的声音里带上些嗜血的残忍:“贫道以真元灌注针尖,稍加扰动,其感便百倍于寻常针刺,且不会真的伤及根本,只是……格外难熬。”
他指尖在针尾极轻地一捻。
姜承渊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嘴唇瞬间失了血色,被血污浸染的乌发泛出几丝银光来。
废去修为后,身体对痛苦的抵御能力已降至冰点,这刻意施加、精准控制的折磨,被放大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你看。” 玄阴子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里带上些快意,“没有灵力护体,神魂与肉壳紧密结合,痛便是纯粹的痛,无处可逃,无法分割。这,便是凡人的滋味。”
他停顿片刻,似乎是在给姜承渊留下消化痛苦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问:“那巨枭,你当真从未察觉宫中有人暗中驯养此类妖物?哪怕一丝异样?”
姜承渊额发尽湿,牙关紧咬,从齿缝间挤出气息:“……不知。”
“很好。” 玄阴子点点头,手指移向下一根手指。
“那我们再聊聊端王。陛下仁厚,只要你说出他如何与你合谋,或许可减其罪责,你也能少受些零碎苦楚。”
银针再次落下,精准刺入另一个位置。
这一次,姜承渊的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破碎的抽气声,身体无法抑制地颤抖,仿佛每一寸肌肉都在抵抗那无孔不入的尖锐折磨,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
地牢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和油灯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
玄阴子极有耐心,问话,等待,用针。
他精通经脉穴位,手法精妙至极,总能在旧的痛楚将人逼至崩溃边缘时稍作停顿,换一种方式,或换一个地方,让新鲜的、不同性质的痛苦接踵而至。
他不急于得到答案,更像是在试探这具曾经高高在上的躯壳,如今能承受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时间在无声的酷刑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玄阴子终于抽出了最后一根银针,用那块依旧雪白的丝帕,慢慢擦拭着针尖上并不存在的血污。
姜承渊整个人已然虚脱,像是被绳索绑着挂在十字木架上,囚衣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皮肤,脸色灰败如纸,唯有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像是怕再刺下去就要把姜承渊折磨死,玄阴子将银针收好,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老夫累了,明日再来。”
他转身,走向诏狱出口,白袍整洁,没有沾染丝毫污秽。
铁门在身后沉重地合拢,隔绝了内外。
黑暗与寂静重新吞噬了牢房。
有狱卒把姜承渊从十字架上解下来,从刑房扶回囚牢。
姜承渊维持着被扔进来后,仰面朝上的姿势,双眸紧闭,在漫长的时间过后,手指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蜷缩了一下。
失血过多的昏沉和倦怠漫上来,他的意识暂时消失。
迷迷糊糊间似乎有人来给他上药,清凉的药粉撒在火辣辣的伤口上,让人不禁长舒一口气,然后更加沉沉地划入梦境。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没过多久,姜承渊又被冲进来的狱卒拉起来,带到了另一间刑房。
这次被一同带过来的,还有李弘景。
李弘景这段时间在牢里虽说吃不好睡不好,但到底没有受刑,跟姜承渊比起来,处境已然算是不错。
他被五花大绑着带到角落里,嘴里塞了一块白布。
姜承渊被两条从石顶垂下的生锈铁链吊着双臂。
他垂着头,散乱的黑发披覆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和失了血色的唇。那身单薄的囚衣被暗红的、褐色的污渍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异常清晰、甚至有些嶙峋的骨骼轮廓。
裸露的手腕和脚踝被粗糙铁链磨破,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灰白。
清晨的狱卒已经换了一波,沈流萤把自己的脸藏进略显宽大的帽子里,跟着身边的狱卒站在牢门前,等候吩咐。
从沈流萤站着的视角,恰好可以看见刑房里的姜承渊。
她的手掩藏在长袖之下,死死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