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延之留下的警告,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破了林小溪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
雨又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天亮时才勉强停住。天空依旧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饱含水分,随时可能再次倾泻。院子里泥泞不堪,积水映着灰白的天光,倒映出篱笆歪斜模糊的影子。
林小溪照例早起,但动作比往日更加沉默,也更加警惕。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先在窗边透过那个小孔,仔细将院外各处扫视了一遍。
泥泞的小路上留着杂乱的脚印,分不清是昨夜的风雨还是有人刻意踩踏。篱笆墙外,靠近青石联络点的地方,泥土有明显被翻动又经雨水冲刷的痕迹,比别处更显凌乱。张婶子家的方向静悄悄的,何叔家的烟囱也没有冒烟。
一切都透着一种不寻常的安静。
她打开门,冷湿的空气扑面而来。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先去菜地,而是走到篱笆边,仔细查看昨夜黑影出现过的区域。泥地上,除了风雨痕迹,果然有几处较深的、边缘锐利的踩踏印,不像是常走的路径,倒像是有人在此处短暂驻足、用力蹬踏留下的。印痕很新,就在雨后。
确实有人来过,而且很可能就是顾延之惊走的那个“眼线”。
她心头发紧,面上却不动声色,拿起靠在墙边的锄头,开始像往日一样,清理院中积水,修补被风雨吹得更歪的篱笆。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昨夜只是一场寻常风雨,别无他事。
但她的眼睛和耳朵,却像最精密的筛子,过滤着周围的一切信息。
早饭后不久,村中渐渐有了人声。济生堂的义诊棚子又支了起来,伙计们忙着擦拭被雨淋湿的桌椅板凳。排队的人似乎少了一些,但依旧有三三两两的村民过去。
林小溪注意到,那个身材粗壮的伙计,今天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棚子附近忙碌,而是挎着个篮子,沿着村路,挨家挨户地……送药茶包?
他走得不快,每到一户人家门口,便笑着递上一两个药茶包,寒暄几句,态度甚是亲和。有几户人家热情地邀他进去坐,他都摆摆手,说还要去下一家。他的路线,看似随意,却隐隐以义诊棚子为圆心,向外辐射。
当他的身影出现在林小溪院子附近时,林小溪正在给辣椒苗搭最后几根支架。她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紧紧锁定了那个身影。
粗壮伙计在何叔家门口停了一下,何婶子开门出来,接过药茶包,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神情拘谨,很快又关上了门。伙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下一个目标,就是林小溪的院子。
林小溪的心提了起来,手上动作却未停,依旧慢条斯理地将竹条插进土里,绑上草绳。
“林姑娘,早啊。”粗壮伙计走到篱笆外,隔着“老虎刺”,笑着打招呼,声音洪亮,“昨儿雨大,没吓着吧?我们少东家惦记着,特意让我挨家送些驱寒防潮的药茶,给大伙儿压压惊。”
林小溪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对方约莫三十出头,肤色黝黑,手掌粗大,笑容憨厚,眼神却透着一种与外表不符的精明和打量。他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包好的药茶包,递过篱笆缝隙。
“多谢沈少东家好意。”林小溪没有去接,只是点点头,继续手里的活计,“我身子还好,用不着。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伙计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更加热情:“姑娘别客气,家家都有份。这茶里加了老姜、紫苏叶,还有几味温补的药材,下雨天喝点,驱寒暖身,预防风寒最好了。您一个人住,更要当心身体。”
说着,他竟伸手,试图将药茶包直接放在篱笆内的一块石头上。
林小溪心头警铃大作。她突然直起身,往前走了两步,看似要接过药茶包,实则用身体挡住了他伸进来的手和视线,快速说道:“真的不用了,我喝不惯药茶的味道。您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请收回吧。”
她的动作有些突兀,语气也比平时生硬。伙计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光。但他很快又笑起来,收回手:“既然姑娘不喜,那就不勉强了。姑娘自己多保重,这天气反复,后山那边又……唉,总之小心些没错。”
他特意提了“后山”,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林小溪的院子,尤其是屋后靠近篱笆的方向,然后才点点头,转身走了。
林小溪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村路拐角,手心已经沁出冷汗。这人绝不是普通的伙计。他那看似随意的打量,对“后山”的提及,还有试图将东西放进院内的举动……都带着试探和探查的意味。他很可能就是顾延之所说的“眼线”之一,甚至是负责近距离监视她的人。
送药茶是假,借机观察院子布局、她本人的状态、以及是否有异常痕迹才是真。刚才若不是她及时挡住,他恐怕已经将院内情形,尤其是屋后那块青石附近,看得更清楚了。
她退回屋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平复心跳。对手的触角,已经伸到了篱笆边上,如此明目张胆,又如此冠冕堂皇。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总是被动防御。
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堆昨日收回、因为下雨还有些潮湿的柴火上。顾延之提醒过,要小心火烛。对方会不会用“意外失火”来逼她?潮湿的柴火不易点燃,但若是加了助燃的东西……
她走过去,仔细翻看那些柴火。大多是树枝和枯草,没什么异常。但当她拿起一捆用草绳扎紧的细枝时,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不同于草木霉味的……油脂气味?
她心里一凛,将这捆柴火拿到窗边光线好些的地方,仔细检查。细枝看起来是常见的榉树枝条,但有几根的断口处,颜色略深,摸上去有些滑腻。她用指甲轻轻刮了一点闻了闻,那股油脂气味更明显了,还夹杂着一丝……硫磺似的刺鼻味?
是火油!还是掺了东西的火油!虽然量极少,混在潮湿的柴草里不易察觉,但一旦点燃,火势必定难以控制!
这东西是什么时候混进来的?她昨日冒雨收回柴火时,心思纷乱,并未仔细查看。是那个时候被人做了手脚?还是更早?
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对方果然已经在谋划“意外”了!这次是柴火,下次会不会是水缸?是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