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天际刚泛起鱼肚白,晨光便迫不及待地从窗纸的破洞挤了进来,驱散了屋里的浓稠夜色,也照亮了床上顾延之依旧苍白却不再死气沉沉的脸,以及……床边趴着睡着、口水差点流到他胳膊上的林小溪。
林小溪是被自己脖子的酸痛和“花脖子”那尽职尽责、堪比号角的打鸣声给硬生生嚎醒的。她迷迷瞪瞪地抬起头,揉了揉僵硬的脖子,眼神还有点涣散。直到目光对上顾延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正静静看着她的眼睛,她才一个激灵彻底清醒。
“你、你醒了?”她连忙直起身,下意识想去摸他的额头,手伸到一半又顿住,有点不好意思地缩回来,在粗布裙子上擦了擦——昨晚沾的血污和草药汁还没完全洗净。
顾延之的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他的脸色依旧很差,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神清明,呼吸也比昨夜平稳了许多。
“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发烧吗?”林小溪连珠炮似的问,伸手想去碰他包扎的右臂,又怕弄疼他,手悬在半空。
“无妨。”顾延之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吐字清晰了些,“热退了……些许。伤口……钝痛。”他试着动了一下左臂(没受伤的那边),似乎想撑坐起来,但牵动了右臂,眉头立刻蹙紧,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
“你别乱动!”林小溪急了,连忙按住他,“伤口那么深,好不容易止住血,再崩开怎么办!”
顾延之喘了口气,没再尝试,只是看着她:“你……守了一夜?”
“嗯。”林小溪应了一声,有点不自在地别开视线,起身去灶台边,“你饿了吧?我去弄点吃的。”
她先打水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残存的睡意。看着水盆里自己眼下的乌青和乱糟糟的头发,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这副尊容,真是比地里的蔫菜帮子还难看。
生火,熬粥。米缸快要见底了,她只抓了小半把,掺上更多的水,煮了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又拿出昨天张婶子送的杂面馍馍,放在灶边烘热。
等待的间隙,她走回顾延之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触手温度虽然还有点偏高,但已经不像昨夜那样烫手了。
“烧确实退了些。”她松了口气。
顾延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却没躲开,只是垂着眼,“嗯”了一声。
气氛有点微妙的尴尬。昨晚黑暗中的那些话,那些眼泪,那只紧握的手,此刻在晨光下,都显得有些不真实,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林清清嗓子,打破沉默:“那个……你昨晚说沈家雇了江湖人设伏,他们会不会……直接找到这里来?”
顾延之神色一凛,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才低声道:“暂时……应不会。我甩脱他们时……绕了远路,且……昨夜风雨痕迹未消,追踪不易。”他顿了顿,眉头未展,“但此地……终究不安全。孙家昨日既已借故搜查,难保……不会再来。且沈珏若知我未死……必会加派人手。”
“那我们……”林小溪的心又提了起来。
“需尽快离开。”顾延之语气坚决,“今日……若我能起身,便走。”
“不行!”林小溪立刻反对,“你这样子怎么走?伤口一动就裂开!至少……至少等伤口稍微结痂,烧完全退了再说!”
“等不及了。”顾延之看着她,眼神里是林小溪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凝重,有决绝,似乎还有一丝……别的什么,“沈珏既已动手,便不会给我……喘息之机。留在此处……是坐以待毙。且……”他看了一眼灶台方向,“那草……更不能久留。”
提到星霜草,林小溪沉默了。确实,星霜草才是沈珏的真正目标。顾延之重伤,或许反而让沈珏暂时忽略了这边,但星霜草的存在,始终是最大的风险。
“可你的伤……”她看着他被厚厚布条包裹、依然隐隐渗出血迹的手臂,眼圈又有点红。
顾延之似乎想说什么,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喧哗声,比昨天早上孙家家丁的动静更大,更乱!
“就是这家!给我围起来!”一个粗嘎的公鸭嗓子在外头吆喝着。
“官爷!官爷!这一定是误会啊!”隐约是何叔焦急辩解的声音。
“少废话!有人举报,昨夜有逃犯重伤潜逃至此!我等奉命搜查!闲杂人等闪开!”
官差?!逃犯?!
林小溪和顾延之脸色同时大变!
沈珏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而且直接动用了官府的力量?!是那伙江湖人报的官?还是沈珏在官府的关系发挥了作用?所谓的“逃犯”,显然就是指顾延之!
“快!躲起来!”林小溪瞬间反应过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她环顾狭小的屋子,能藏人的地方几乎没有!床底下?太矮,塞不进人!墙角那堆杂物?一翻就露馅!
顾延之已经挣扎着用左手撑起身体,额上青筋暴起,低喝道:“你别管我!从后面……翻篱笆走!带着草!”
“不可能!”林小溪斩钉截铁,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最后定格在灶台边——地窖!只有那里了!
“下地窖!”她当机立断,冲到灶台边,用尽全身力气,飞快地挪开水缸和干柴,掀开石板,“快!进去!”
顾延之看着那黑黢黢的洞口,又看了一眼林小溪焦急万分的脸,知道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他一咬牙,忍着剧痛,用左手和身体的力量,极其艰难地从床上挪下来,几乎是滚爬着到了灶台边。
外面的拍门声和吆喝声越来越急,篱笆门似乎已经开始被撞击。
林小溪搀扶着顾延之,帮他小心地顺着土阶梯下到地窖。地窖低矮,顾延之只能蜷缩着坐下,脸色因为疼痛和用力而更加惨白。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千万别出来!也别靠近那株草!”林小溪快速交代完,立刻将石板重新盖上,又迅速将水缸和干柴挪回原位,尽量恢复原样。做完这些,她已经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刚抹了把汗,整理了一下衣衫,“哐当”一声巨响,篱笆门被粗暴地踹开了!四五个穿着皂隶公服、手持水火棍的官差涌了进来,后面还跟着点头哈腰的孙家管家和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官爷!就是这家!”孙管家指着林小溪,尖声道,“这孤女行为鬼祟,昨日就有可疑人物出入!定是窝藏了逃犯!”
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班头,一双三角眼扫过院子,最后落在林小溪身上,瓮声瓮气地问:“你就是林二丫?有人举报你窝藏昨夜伤人的逃犯!人在哪儿?交出来!”
林小溪心脏狂跳,但面上竭力保持镇定,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道:“官爷明鉴!民女冤枉啊!民女一个孤苦女子,独自居住,日夜担惊受怕,哪里敢窝藏什么逃犯?定是有人诬告!请官爷做主!”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眼泪立刻飙了出来,看着倒有几分可怜。
那班头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信:“冤枉?那昨夜可有人来过?或者,你可听到什么异常动静?”
“没有!绝对没有!”林小溪连忙摇头,眼泪汪汪,“民女昨夜睡得沉,什么都没听见!今早也是被鸡叫醒的,一开门就……”她适时地露出恐惧茫然的表情。
“搜!”班头不耐烦地一挥手。
官差们立刻散开,如狼似虎地开始搜查。比起昨天孙家家丁的粗鲁,这些官差显然更专业,也更彻底。屋子里每一寸角落都被翻遍,床板被掀开,破箱柜被倒空,连墙角那堆准备做香囊的草药干料都被抖落开来。
林小溪跪在地上,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跟着那个搜查灶台区域的官差。只见那人用棍子捅了捅柴火堆,又掀开锅盖看了看,目光在灶台周围扫视,最后落在那口大水缸和旁边的干柴上。
他走过去,用棍子敲了敲水缸,又试图推动。水缸很沉,里面还有大半缸水,他推了一下没推动。
林小溪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头儿,这边没什么异常,就是口水缸,沉得很。”那官差回头喊道。
班头走过来,看了一眼水缸和旁边的柴火,又看了看地面。地面因为昨夜林小溪匆忙掩盖,还有些凌乱的痕迹和未干的水渍。
“这地上怎么湿漉漉的?”班头问。
“回官爷,民女早上打水不小心……洒了。”林小溪连忙道,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
班头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又用脚踢了踢旁边的干柴。干柴滚动,露出了下面一点点新鲜的泥土痕迹——是昨夜顾延之摔倒时沾上的。
“嗯?”班头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点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