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轻的语气。
千粟把枕头靠在腰后时,那条长辫子被绕到前面,披在胸口,桑燕山忽然捏住他小辫子的尾端。
轻柔的,像羽毛一样的触感。
在桑燕山心中,仍然存在着某种余悸。
他的声音很温柔,带着些说不出的诱/导意味,他问:“千粟,我不在时,你都在和谁玩。”
千粟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
桑燕山说:“花盆砸下来时,我说的那句话,千粟还记得吗?”
……
窃听器的正当用途,只存在于特定行业的授权监管。
可随着社会的发展,越来越多的性/压抑人群,将它滥用在其他不正当的地方。
大部分时候,都不太会经过当事人的同意。
在千粟离开之际,从千粟的衣服上顺下一颗药丸大小的窃听器,桑燕山若无其事地与千粟道别,随后打开笔记本电脑操作一番,冷笑着挑了挑眉。
他没有告诉千粟。
不知情的千粟,像一只任人宰割的小白兔一样,被恶心的东西包围时,也没有丝毫的察觉,桑燕山的任务是让千粟看清周围恶心的东西吗?
不是的。
桑燕山将那枚黄豆大小的窃听器丢进病房的马桶里,点击冲水键,轻微的水声带着那枚窃听器直通地下污水管道。
桑燕山要做的是。
杀鸡儆猴。
教训那只最恶心的东西,让他再也不敢来,再也不敢觊觎不该觊觎的人才对。
……
今天上课,千粟难得的没有再感受到身后那股炽热的目光。
他回头往宋危安的座位瞥了一眼,很稀奇,宋危安没有来上课。
所以之前的不适感,究竟是不是错觉呢?
因为宋危安没有来上课,今天的课桌上没有再出现水果,自从宋危安开始掌管千粟的水杯开始,千粟再也没有机会使唤别人给自己接水。
可今天,水杯里是空的。
千粟的作业也没有写完。
已经好几天没有自己写作业的千粟,不免生出一股惰性来。
“喂。”
又是上次被千粟指使着,陪他一起上厕所的戴眼镜的男生。
这家伙最近有些好运过头了。
千粟把作业本扔给他,理直气壮的:“帮我抄作业,字迹写好看点,但也别太好看。”
有过之前的交际,男生不再像第一次那样紧张,他保证道:“我会好好抄的,千粟。”
接过千粟的作业本,在千粟目光转移后的下一秒,他深吸了一口气,朝千粟指尖捏过的地方。
好像,还残留一点点的香味。
千粟伸出舌尖,舔了舔自己的唇角,又看了一眼宋危安空掉的座位。
有一句话千粟总以为好像是噩梦里的情节,可是昨天经过桑燕山的提醒,他才恍惚发现,原来那不是梦里的话。
在桑燕山被花盆砸中,昏厥的前一秒,在千粟大脑一片空白,超级大颗的泪珠砸到桑燕山的脸颊上时,他是说了一句话。
他说:“我看到了。”
四楼的人,砸花盆的人。
我看到了。
是谁?
桑燕山那时已经没有力气发音,只能用口型一张一合,千粟没有听清楚。
现在,千粟回忆着那句话的口型,不知不觉地跟着觉醒的记忆,与桑燕山同步念出这个名字。
宋、危、安。
在念出这个名字的下一秒,千粟仿佛被自己吓到了一样,心跳都跟着顿一下。
……
眼球从眼眶中被剥离出来时,比未知的恐惧先到来的,是剧烈的痛感。
宋危安要极度的压抑自己,才没有在经过强烈的精神刺激后,触发神经源性休克,在意识近乎丧失时,为了让大脑清醒,他用指甲深深地揭开手臂上刚刚结痂的数道伤口。
而规整的笔画中,可以明显的看出,结痂的形状恰好能组成三个字。
江千粟。
以及,这个名字后面紧跟着的,最接近血管的手腕处,一大块突起的扭曲而丑陋的疤痕。
一个桃心形状的图案。
江千粟的名字明显用刀子反复加深过许多次,旧疤叠加着新的痕迹,宋危安下手太用力了,新的伤口被残忍剥开,结痂连着肉,血液染红了他的指甲。
好痛……
好痛,千粟。
实在是,无法忍受的疼痛。
无比真实的痛感,比起眼睛,率先从心脏中传来,痛到似乎即刻死掉也是值得的,可是,喜欢千粟,就是这样幸福而又痛苦的事情吗?
至今都无法理解活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除去名为千粟的执念外,生活中感知到的一切都是麻木的,人生中最幸福最痛苦的时刻,都与千粟有关,这样的感情,支撑着本不该继续活在这世界上的人,苟活了一天又一天。
现在血液是红色的,指甲是红色的,眼睛是红色的,眼泪也是红色的,即便是习惯了和痛楚共处的人,也无法再承受这样疼痛。
胸口大幅度起伏,宋危安喘着粗气。
满怀着终于可以见到千粟的愉悦心情,迎来新的一天,准备出门上课时,被一群看起来经受过专业训练的人堵在出租房楼下的死角处。
宋危安不算惊讶。
早就被报复过一次了,自然做好了被报复第二次的准备。
不如说,没有看到桑燕山爆开的脑浆,才是他最失算的部分。
真可惜。
处境颠倒,现在快要死掉的人,换成他宋危安了。
或许是早就习惯了被痛感包围的原因,极致的绝望过后,宋危安竟然莫名的,诡异的,从中获得一些微小的,痛快的安全感。
哈……
真是恶心。
他住在破旧的老城区,这里除了些半死的老人,本来就没有什么人会经过,他还倒在最末端的巷子尾里,除了下水道里会吃人肉的老鼠,没有人会发现他的。
哪怕死掉,也没有人会发现他。
可是……
宋危安合上仅存的左眼。
可是,还不想死。
还没有舔到千粟,还没有得到千粟,还不知道千粟究竟是什么味道,银行卡里存的全部积蓄也还没有交给千粟。
还是不甘心。
躺在冰冷的沥青地上,宋危安将自己蜷缩起来,眼眶里不知道究竟是泪珠还是血液顺着他的脸蜿蜒而下,“啪嗒”一声,掉落的声音。
不甘心。
……
“宋同学你、你的眼睛又怎么了?”
更吓人了。
在诸多好奇和恐惧的目光中,有胆子大的同学在宋危安进入教室前,试探性给他递去一张湿巾:“先擦擦吧。”
不管怎么说,流了一脸血还能若无其事来上学,一次就算了,又来一次,就算宋危安自己不觉得有什么,可从其他同学的视角来讲,未免也太渗人了。
宋危安低垂着头,仿佛听不见那个人的声音一样,径直往教室走,只留下一只僵在空气中的尴尬的手。
作为存在感低微到像蜉蝣一样生活在班级里的人,宋危安还没有学会如何跟这些人交流。
不过,除了千粟,反正本来就没有交流的必要。
他在沥青地上躺了约莫三个多小时,眼眶里不知道流了多少血,清晨的阳光照在他空洞而又潮湿的右眼上,而那里面已经没有眼球了,只剩一些溃烂的血腥味。
幸好只是疼到晕厥。
缓过劲后,宋危安迷糊的意识逐渐清醒,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比起去医院,比起请假,学校、教室、千粟,是更能治愈他的存在。
上午的课已经结束了,学生们结伴往学校餐厅走,因此虽然有许多人朝宋危安投以注目礼,但还好教室里的人不算很多。
千粟不去食堂吃饭,在教室里坐着玩手机,听到动静后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在看到宋危安满脸的血后,微张的嘴巴倒吸了一口气:“你……”
宋危安低着头,步子迈的更大了些,怕吓到千粟,从千粟的身边快速走了过去。
幸好他的头发很长。
黑色的发尾垂下来时,能恰好的遮住那只骇人的右眼,才没有在学生之中引起更大程度的讨论。
不然,宋危安更不知道要如何应对了。
宋危安从桌肚里掏出几张从前在学校餐厅顺来的纸巾,将脸上快要干涸的血迹胡乱擦干净,不过有些血已经流出来太久了,干涸了,干纸巾已经没有办法擦干净。
宋危安自暴自弃地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还好只是被挖了一只眼球。
宋危安想。
还好,醒过来了。
他盯着千粟的背影,在心里算了算,今天少上三节课,千粟通常会在第一节课上课铃响前后五分钟时,姗姗来迟坐进教室里,算上现在已经下课六分钟,那么严格来说他今天损失了整整三小时偷看千粟的时间。
……想死。
真烦人。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另一只眼睛的视力,似乎也受到些影响。
宋危安把千粟头顶翘起的那一小缕头发当做视力表检测了一番,一只眼睛就是没有两只眼晴看得清楚,超高清的千粟,一下子变成了标清千粟。
好可惜。